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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刺客列传之月色朦胧仍如昔

“天凉了,不能让世家的人再猖狂下去了。”仲堃仪扶着孟章的腰,带着他坐在石凳上。

孟章道,“容本王好好想想。”

绿水悠悠,倒映着仲堃仪和孟章两个人的身影,一晃一晃的。

仲堃仪蹙了蹙眉,“微臣觉得,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

“仲卿,你的顾虑,本王都懂。你不知道的是,本王的身份,张太后那边知晓了七七八八,正布着一盘大局。当年是苏家家主挑选了本王,不顾一切扶持本王上位,本王才有今日的一切。他们想让谁生谁就生,想让谁死,谁就会忽然‘生病’,然后不治身亡。”孟章看着簌簌落下的木槿花。

仲堃仪低头看着孟章,“可是即便如此,纵容三大世家再继续留在朝堂上,只会让新政的推行举步维艰。更何况,他们一直不知收敛,在暗地里搜刮了不知多少财,以至于民怨沸腾,而国库却一直空虚。”

“有他们在,能遏止住张太后那边的势力。更何况,世家掌管了天枢的重要经济脉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让他们没有反击之力,一击致命,实在太难了。”孟章抿唇。

“可是……为了天枢的百姓,即便困难重重,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做。”仲堃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眼神诚恳,“还请王上早做决断。”

孟章苦笑,“仲卿,若是最后本王身败名裂,是否就能如了天枢百姓的愿?”

仲堃仪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可孟章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继续说道,“仲卿,有些事情,远非你想得这么简单呐。”

仲堃仪看着这个年轻的君王,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他又做梦了,

梦里似乎是他,又似乎不是他。

梦中的自己,长跪在木质的牌位之前,喃喃唤着:“吾王孟章。”

自己似乎很难过很难过,心里堵着慌,像压着一块石头,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梦境之中的一切是这么的真实,像是真实发生在他身边的一段过往。

若这只是普通的大梦一场,为何梦醒之后,自己还是这么难过,甚至还会为梦中的场景而垂泪。

一时间竟分不清梦里是真,还是现实发生的一切才是梦。

当真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分辩不出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章不知的是,其实仲堃仪很早就去见过他的亲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孤独沧桑的背影,却始终没有走上前去问候一二。

他亲自派了信得过仆役去照顾老爷子的起居,尽管在那之前,孟章早已派了人在那照顾。

大概他真是一个没用的人,分明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恨他,可却无法做到对他真的完全不闻不问。

分明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回到他的身边,可却还是做不到。

只能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他,看着他平安喜乐,颐养天年。

这大概是他们父子两,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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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摸着孟章月份大了,仲堃仪每日都会进宫,帮着策划宫中布防,以防出现意外。

在孟章生产那夜,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屋内忽然乱了起来,快速地说什么“胎位不正”、“难产”、“大出血”之类的话。

就连张幼仪都遗憾的认为,两个都要保不住了。

他用帕子抹了抹脸颊落下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

在他束手无策的档口,孟章豁然睁开了眼眸,眼底一阵清明。

张幼仪也吃不准这是真的奇迹,还是回光返照。

可到底是有了希望,他对孟章道,“王上,用力啊。”

张太后早已从细作那里得了风声,预备今夜发难。

在此之前,宫里早已安插了不知多少细作,有些是三大世家的人,也有些是他的。

孟章向来谨慎,可到底还是露出了破绽。

今夜,是除掉这个心腹大患的好日子。

这会是一场华美的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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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集结好兵马,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浩浩荡荡地打进了宫。

事实上,一切要远比计划好的要顺利着多。

大军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承乾门。

张太后有些飘飘然了,幻想着自己大权在握之后的风光无限。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一切就在进承乾门之后产生了变故。

门忽然就从外面被关上了。

几名士兵试图去推门,可厚重的门板竟纹丝不动,看来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张太后命令道,“别管门了,先攻进去。”

就在这时,箭矢破空的声音,顺着呼啸的风声而来。

不好,有埋伏?!!!

黑暗中,两边缠斗了约摸两三个时辰,才渐渐停歇下来。

张太后看着身边只剩些许残兵弱将,自知败局已定。

他凄凉一笑,“仲仪,成王败寇,本宫输得心服口服。你做成了这么一件大事,难道能忍得住不说两句吗?”

仲堃仪从一身盔甲的人群中走了出来,身姿挺拔,仪态翩翩,“王上本就是天命之主,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仲仪,黄狼捕蝉,黄雀在后。今夜这么大动静,三大世家不可能没有动作,他们向来看你不顺眼,想要让那个人做他们的傀儡,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你还有机会,站在本宫这边,本宫以后风光了,定会更加重用于你。”张太后一脸诚恳地看着仲堃仪,眼神充满希望,仿佛在看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仲堃仪笑了笑,干脆利落地执起手中长剑狠狠地刺向了张太后。

那速度,快如闪电。

鲜血四溅。

张太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到反应过来之时,话都说不出来便仰头倒在了血泊之中。

此次乱局,终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孟章在黎明之前,终于诞下一子,取名为星河。

黎明之前的黑暗终于过去,朝阳东升,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此时的孟章,身体孱弱,看上去一阵风都能吹走。

可这对三大世家来说,孟章的身体越不好,他们越有机会搞事情。

刚经历战局,还未休整的仲堃仪等人,眼看着苏家家主带着数千兵马而来。

苏家先前被仲堃仪打压过,可到底根系庞大,牵扯众多,无法彻底拔除。

这回,他们总算找准了好时机,恰恰应了张太后所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家家主阴测测看着仲堃仪,对属下人说,“将此贼子拿下。”

仲堃仪打算殊死一搏,就算敌众我寡,以命相搏,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苏家家主似乎看出了仲堃仪的意图,笑了笑,“仲仪,你可以选择继续负隅顽抗,那么你那位年迈的老父亲,可就看不到今朝的夕阳了。他就住在大树街,是不是呢?”

仲堃仪还未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连夜就被关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中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的就是刑罚和牢房。

苏家家主在仲堃仪进牢房之后就特别吩咐过,定要让仲堃仪活着尝遍里头所有的刑罚。

彼时孟章还下不得床,脸色苍白憔悴。

隔着山水屏风,苏家家主带着众朝臣再次向孟章施压,“张氏所带的贼寇已清,微臣已将逆贼仲堃仪关入了大理寺。幸好王上安然无恙,乃是天下之大幸。”

“仲卿所做一切皆是奉了本王旨令,并未有任何勾结图谋。本王命令你们,尽快将他从大理寺放出来!”孟章本就虚弱不堪,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苏家家主挥手示意众朝臣退下,掀开帷幔走了进去,“王上当真是得了势便翻脸无情,真是可笑呀。王上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登上这个宝座的?微臣可以扶持王上,亦可以扶持其他人。”

“你!咳咳咳!!!”孟章以帕掩口,不住地咳嗽着。

苏家家主看着他这副样子,勾唇笑了笑,“王上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定是有些居心不良的小人在王上耳边胡言乱语。微臣定会帮助王上铲除此祸患。王上以后,还是乖一点,放聪明一点,不要想着推什么新政。这些幼稚至极的手段,可莫要再用了。”

孟章好半晌才有了气力,“本王可以答应,以后事事都听你们的,可是你也要答应本王,定要保仲卿一命。只要苏上卿答允本王此事,本王保证,今后朝堂之事,都由你们做主。”

苏上卿莞尔一笑,“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既然王上力保,微臣定会饶他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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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堃仪在大理寺的大牢待了三十一天。

每一日都过得这么的难熬与漫长。

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折磨至死,可是到底还是活了下来。

他被穿了琵琶骨,一身内力全废,受了大理寺半数的刑罚,换了这一身的伤。

这一次比先前的那次牢狱之中受的罪还要多。

好多次都以为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再见到孟章之时,仲堃仪恍惚以为自己是弥留之际所出现的幻觉。

他唤他,“仲卿。”

仲堃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生怕打碎了这场美梦。

“王上……”仲堃仪低唤出声。

长期的不见天日和未曾说过什么话,让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有些甚至含糊不清。

他一身的伤,瘦骨嶙峋,满身血污。

孟章道,“本王来带仲卿回家。”

仲堃仪笑了笑,有些恍惚。

昏沉沉的时候,他在牢里一直在重复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找一个人,四处奔波,去了很多地方,到处找寻。

他身体发抖,惶恐地,不安地呢喃,

“此一别,与往常不同,微臣又该去何处寻你?”

是宿命?还是夙缘?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如今还是见到他了。

走了这么多的弯路,经历了很多的岁月。

终究还是找到了。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是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秘密。

孟章握紧了仲堃仪的指尖,“仲卿,我带你离开这里。”

仲堃仪看着他年轻、不染尘埃的面容,有些自惭形秽,“微臣手脏。”

岂止是手脏,他全身都是血污。

孟章出身于丞相府,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有洁癖。

可他丝毫没介意这些,费力将仲堃仪从地上扶了起来,用单薄的脊背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出去。

此时仲堃仪连站也站不稳,只能这般挨着孟章,能感觉到他隔着上好衣料下,有些硌人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