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感慨道,“这个小青龙啊,总算在人间熬出头了。”
“他所拥有的,是用无边的苦难换来的。”慕容黎道,“而且你也知道,当上帝王也并非是一件好事,三大世家本就只想让他做个傀儡。他现在才16岁的年纪,却经受住了这些苦难。”
“说起来,阿黎当初在这个年纪吃的苦, 也不比他少。”执明握住慕容黎的手,动情地说道。
说起来,他也是有些后怕,
若非阿黎心中有一片支撑他活下去的净土,他可能就遇不上阿黎了。
慕容黎道,“往事如烟,一切不过是前尘往事了。”
“正因有着往事如烟,才有了我们现在的缘分。其实细究下来,我与阿黎的缘分,却早在下红尘历劫之前。”执明感叹。
那时他已经是北海的玄武神君,虚度了上万年光阴,却总觉得一切甚是无趣。
直到那天,他遇到了一个被天雷劫困住的红衣少年。
纤瘦挺拔的他看起来虽有些狼狈,但清冷倔强的模样到让执明觉得有点意思,就顺手助了他度过了此劫。
这真真是他当时漫长岁月中,做得稍微有意思的一桩事了。
却因此而牵扯出了下凡几世情缘劫数,完全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倘若真能预料到未来之事,那时候的我,一定把阿黎抓回玄武殿。不管天上地下有谁反对,断断不会放手。”执明笑道,眼神柔得似能滴水。
慕容黎:“……”
这个人此时的话语直白混账了些,不过眼光是极好的,起码是看上了他慕容黎,而非旁人。
聪明也是聪明的,就是上限和下限波动很大。
耳根子也很软,还懒,喜欢混吃等死。
身上有这么多缺点的执明,若是跟了别人,说不准把别人给气也气死了。
为了防止他去祸害别人,还是勉为其难的跟着他吧。
前路就算再坎坷,左右有他慕容黎在。
纵然武力斗不过,总还有其他办法。
天命?什么天命?
他慕容黎出手,就是天命!
——
——
仲堃仪的故事就没有孟章这般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却也并非如同寻常人帮寡淡如水。
十一二岁的他,晕倒在一个普通村庄里,被一户成亲多年还无子嗣的家庭收养。
起初那户人家对他还算不错,还愿意出钱让他在村子里读书识字。
可坏就坏在,那对夫妇在收养了他之后,很快就有了自己的亲骨肉。然后对他这个外来的孩子,越来越疏离,越来越冷漠。
仲堃仪经过了那些糟糕经历,到底是知晓些人性的。为了能继续留下来,几乎包揽了家中绝大多数的家务,洗衣做饭带孩子,帮着下田干活,在夜里挑灯看书。
起初还能因此收获些愧疚,可是时间久了,这点微末愧疚,渐渐就淡了。
他们说的话也就越来越刻薄,“弟弟不懂事,你这个大的不知道让着小的吗?”
这个时候,仲堃仪大多选择沉默妥协。
可一步步的退让,换来的,是再次被抛弃。
这个看起来淳朴憨厚的养父,难得在仲堃仪面前露出一丝笑脸,说要带他去赶集。
在人多热闹的街市,忽然消失不见。
仲堃仪跌跌撞撞在这陌生的地方,走了很多岔路,花了三天三夜,才走回了家。
结果看到的是,前脚还在笑着逗小儿子玩的养父,在看到他之后,脸上的笑容就迅速凝固了,“你怎么回来了?”
仲堃仪记得自己还是在笑,“父亲,我不知道路,回来晚了,父亲不会责怪我吧?”
养父把他迎进了屋,将破旧的门扉关上,“坤仪,咱们家这样的条件你也看到了。你如今大了,都十六岁了,该有一番自己的天地可以去闯了。”
“其实父亲把我一个人丢在集市时,我就隐隐猜到了。”仲堃仪笑道,“父亲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既然知道了,你现在就走吧。”养父有些不耐烦了。
“好,我走。”仲堃仪淡然一笑,“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养父的眼中似乎进了沙子,有些红,“嗯。”
到底连顿饭都没舍得给仲堃仪做,就催促着他离开。
仲堃仪倒也不至于在这些微末小事上计较,没有带走一件东西,便出了门,往村口走去。
一路跋涉奔波,其中心酸苦楚略过不提,总算回到了天枢王城。
他顺着儿时的记忆,来到了当年的丞相府,只看到了几座空荡荡的破房子。
站在门口,就能看到白乎乎的密集的蜘蛛网。
前尘往事顿时涌上心头,仲堃仪的眼眸很是复杂。
他没有在此处多停留,转身就走。
街边很是热闹,人山人海,就连两侧的居民都开了窗,探头拥挤着出来观看,两侧还站着排列整整齐齐盔甲加身的禁卫军,可是道路中央却一个人都没有。
问了一个路人,才知今日是新王祭天的日子。
仲堃仪站在人群中,看到象征着天枢图案的旗帜摇曳生姿。
道路的中央,文武百官簇拥着一辆华贵的车撵缓缓前行。
仲堃仪心里感叹,“这王上出行就是不同,排场可真大啊。”
车撵上的翠绿纱幔随着调皮的风儿扬起,露出里头那人白皙精致的下巴。
仲堃仪眼神都变了,死死地盯着那辆不远处车撵,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似要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可能是心有所感,那辆马车的帘子缓缓揭开,一张年轻秀逸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仲堃仪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了,忍不住地大声喊了出来,“孟含章!”
不过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吾王万岁万万岁……”中。
仲堃仪眼睁睁地看着华贵的车撵越走越远,在他眼前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点。
长袖中的拳头暗自攥紧。
仲堃仪去了天枢王城的學宫。
勉强得到夫子的赏识,才得已进去读书。
里面同来上课的学子大多看不起他,大约是看仲堃仪来时穿着朴素,又听说他来自寒门。
而他们,却大多出身不错,甚至也有三大世家的子弟也在此处读书习六艺。
除了夫子,也没人愿意同他说话,委实有些寂寞。
不过仲堃仪这些年沉默隐忍了许多,每日只默默学习、弹琴、练剑,倒也充实忙碌。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仲堃仪默默地拿着笤帚扫着地上的落叶。
身旁路过的学子无不兴奋地议论道,“今天王上来学宫了。”
“王上可真是年轻。”
“那是,他今年才十六岁呢。”
仲堃仪面色变得难看,走上前去,“王上呢?”
“王上早走了。”苏旭蹙眉上下打量着仲堃仪,斜着眼睨他,“就凭你,也想见王上?”
“真是异想天开。”
众人哄笑起来,场面一度很是快活融洽。
仲堃仪面色铁青,身体都在发抖。
——
——
天枢王宫
“王上今日去了学宫,可有中意之人?”陵上卿问。
孟章轻轻摇了摇头,“这学宫中的学子,大多出身世家,空有其谈罢了。”
“微臣听学宫夫子说,新招了一名出身寒门的学子。”陵上卿不急不躁地询问道,“王上想不想见他?”
孟章蹙眉,“刚进学宫?纵然出身寒门,可到底学识方面还是差了一些,如何可堪重用?”
“王上……”陵上卿欲言又止。
孟章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有些事,缓缓而行即可。有三大世家从旁虎视眈眈,本王要万事都得谨慎。”
“王上说得是。”
——
——
自那日之后,仲堃仪便处处留心,步步谨慎,生怕错过每一次孟章来的机会。
可是,连着数月过去了,他依旧没有见过孟章一面。
“孟含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我能肯定,那日在车撵上见到的就是他。我一定要见到他,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可是,我要如何才能再见到他呢?”
仲堃仪不安地来回踱步。
心里恨他是真,想要再见他也是真。
可是,又连着几日过去了,他还是没能见到孟章一面,反倒听说了一桩大事。
新王派人肃清了当年丞相府旧案,并且亲写诏书,昭告天下。
并追封那位早已作古的孟丞相为忠烈侯,还大张旗鼓地造了忠烈祠,亲自前去祭奠。
世人这才醍醐灌醒,原来当年先王错杀忠良,以至于一家老小皆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本是满门忠良,却只落得这样下场,
如何不让人悲乎?叹乎?
就连惯常唱春花秋月的戏楼都开始将此事改编出了戏曲——《六月雪》。
一时间满堂座无虚席。
仲堃仪在空闲时分曾去看过这出戏,在满堂的喝彩声中寂寂无声。
在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很想见他—— 那位亲手把他送去牢狱的——他的父亲。
他想问他,“可曾后悔?”
为今之计,唯有先找到孟章,再说其他。
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
路上有几个行人在议论着:
“听说了吗?明日王上要去牧场打马球。”
“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了,我有个亲戚在禁军。”
“真想一睹王上在球场上的风姿。”
“别做梦了,到时候牧场上肯定围满了禁卫军,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喂,我想想还不行吗?”
打马球是天枢贵族子弟的一项娱乐活动,依仗孟章的身份,大可在王宫之中便可进行。
然天枢有着一望无际的牧场,骏马肥美,孟章到底年轻,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大约在那里打马球更能尽兴恣意吧。
仲堃仪很快就摸清了他们口中牧场的四周环境。
牧场一面挨着断崖,另外三面平坦,一览无余。
那座断崖高耸入云,稍有不慎,便会摔得粉身碎骨,是以,禁卫军约摸会在那处守卫松懈些。
仲堃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险峻的断崖下顺着一根长绳,摸了下去。
远远地就看到一身翠绿衣衫,袖口绣着花纹的孟章,在人群簇拥下,兴致勃勃地低头打着马球。
前面视野开阔,地势平坦,一览无余。
仲堃仪上前两步。
“有刺客!”
“快抓刺客!”
仲堃仪还没意识到他们口中的“刺客”是谁,只感觉胸口一凉,原来自己被一把长箭刺了个透心凉。
他踉跄一步,仰面跌了下去。
孟章勒紧马鞍,问道,“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