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明拿着半块西瓜,用银制的勺子舀了一勺西瓜来吃,“阿黎,这瓜可甜了,要不要尝一口?”
慕容黎看着勺子上艳红多汁的西瓜,又看着执明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眼眸,将形状优美的薄唇凑了过去。
嗯,确实挺甜的。
执明心满意足地笑了,像一只魇足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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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处理完一切之后,韩少君双手环胸,示意孟章也坐。
孟章推辞不受,“下臣不敢。”
韩少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孟章,“你是否觉得我残忍?”见孟章不答,又道,“可你却不知,他并非我亲生骨肉。”
“那真正的公子在哪里?”孟章依旧很冷静,没有任何波澜。
“早就没了。原本我在他出生前就给他安排了一家信得过的农户,还早早命人找了一个刚足月的婴孩。”韩少君笑着笑着,眸中就有了一丝晶莹,“可是我的孩子刚出生就死了,白费了我的一番心思。钧天共主又怎能容忍天枢的公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成才呢?自小就用酒色财气诱之,成了这么一个废物。这也是我一开始想要让我儿远离这些是非之原因。”
“下臣不敢胡乱揣测少君心思,只是觉得遗憾。”孟章如是说道,“就算他并非少君亲生,现在他这一死,少君以后前行之路就不好走了。”
韩少君掩唇失笑,“我倒觉得,他死得好。这般草包一样的废物,倘若让他活着回到宫里,难免害人害己。我知王上心中记挂我,对我有所愧疚,全因那个孩子。反正我儿早就没了,谁做我孩儿,又有什么区别?”
孟章心中隐隐知道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可还是忍不住问他,“现在上哪里去找合适之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韩少君很有风情地看着孟章。
他约摸三十四五的年纪,生的很有成熟男人的味道,气质绝佳,端得一股天生风流的气韵。
孟章倒不意外,最能保守秘密的,要么是同党,要么是永远开不了口的。
在亲眼看到他出手,孟章就做好做他“党羽”的准备。
哪怕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他亦不会拒绝。
孟章故作不解,一派天真,“为何选我?”
“你会隐忍,也擅谋略,年纪也差不多,是最好的选择。”韩少君道,“孟含章,你说你想为自己家族洗脱冤屈。不若走得更远一些,去做这天枢的王。我相信,你定能成事。”
当年为了赢得此人的信任,孟章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他。
隐隐有希望以后救出他之后,让他去吹吹天枢王的枕边风。
此人说的,倒是实话。
与其依靠别人,不如自己谋事。
反正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处境了。
孟章确定,只要他不从命,下场绝对不会比刚才被他埋在土里的那位倒霉蛋更好。
无论如何,他此时都只能答应。
孟章做了一个迷茫的表情,“一切都仰仗韩少君了。”
如此,孟章便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回到了天枢国。
十一岁离开,十五岁回国。
这是一场博弈,
毕竟从前有很多人见过他。
他刻意修剪了刘海,遮住了光洁的额头,碎发之下,是一双明亮犀利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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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只西瓜空了,执明搁下勺子,将西瓜放置一边,“阿黎,这孟章从前毕竟是丞相之子,见过他之人有很多,他就不怕暴露身份吗?”
“人有相似。”慕容黎淡淡道。
执明初想觉得荒诞,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十一岁与十五岁还是差距很大的。
就算大家觉得他长得像孟含章,可当年丞相府早已被满门抄斩,谁能想到他还存活在世呢?
再说了有韩少君在,起码坐实了孟章是他的儿子。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
执明觉得莫名有些好笑,“太子原本不是孟章的未婚夫吗?这么一来,有情人终成兄弟了。真是好玩。”
“很好玩吗?”慕容黎平静地问。
“不好玩。”执明摇了摇头,连忙改口,“就是猜不透这天道到底要做什么?总不可能让这孟章和这太子来段惊世虐恋,爱而不得?”
他能这么想,完全是上一段蹇宾和齐之侃的“骨科兄弟情”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慕容黎提醒他,“孟章的劫,因仲堃仪而起。”
“所以,这三个人的感情,阿土是看风景的旁观者?”执明奇道。
他并不认为这两经历了这么多的误会,还有可能产生别的感情。
慕容黎道,“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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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章和韩少君回宫那日,倒是引起了不少的轰动。
满朝文武王公贵族都来了。
天枢王看到了韩少君,双眼都直了,语气是自责又愧疚,“这么些年……受委屈了。”
韩少君声音轻而温柔,就连神情也是透着十分的温柔,“臣身在帝都,无时无刻都在想着王上。这位是君乾,当初王上走得匆忙,想必没有见过他。”
孟章顺势行礼,“儿臣拜见父王。”
“起来吧。”天枢王用余风扫了一眼孟章,“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咱们的孩子,如今也这么大了。”他招来太子,“承俊,过来和你弟弟说话。”
太子挺直脊背,很有风度地走了过来,看到孟章,脸上露出惊诧之色,很快就收敛了情绪。
孟章朝他行了一礼,“王兄。”
太子亦立刻回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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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个狐媚子回宫,把王上的心都给勾走了,都给他升到贵君了。再这样下去,你的太子之位都要拱手让人了。”张王后挥手将上好的茶盏摔了一地。
一地狼藉。
“父后多虑了。”承俊道,“他不过是仗着父王宠爱的菟丝花,身后没有家族傍身,安能长久?”
“那你可就错了,正因咱们家族庞大,让王上生了忌惮。当初的丞相府,何等风光?咱们不能让这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小子,挡了你的路。”张王后道,“为了你,父后什么都愿意做。”
承俊垂眸,眼底满是歉意,“是儿臣没用,让父后费心费力了。可倘若在这个档口杀了他,父王一定会疑心咱们的。更何况,他们父子在帝都这么多年,让父王与他滴血认亲,说不准会有意外收获。”
“你父王向来好面子。既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前,认下了他,就算他真的是野种,为了王室颜面,你父王都不会承认的。这方面的无用功还是免了。可若是他瘸了一条腿,或者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就算他真的想跟你争,满朝文武也不会同意让这样一个人坐那位置的。”张王后抿唇轻笑,“这件事,父后会为你办得妥当,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承俊想了想,似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待张王后志得意满地离开后,承俊命人请孟章过府一叙。
没过多久,孟章便着一身葱绿色的衣衫,施施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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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来了,不必多礼。”承俊缓缓开口,“你真的很像本宫儿时的一个朋友,本宫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活在这世上。”
孟章一脸淡然,“人有相似,王兄。”
“当年本宫派人去牢中想要将他搭救出来,岂料却不是他。本宫与他自幼一起长大,朝夕相处,谁料世事无常。”承俊似乎很难受,嗓音低哑,说这些话的时候,能把这种纠结和难受的感情感染给他人。
孟章依旧平静,“王兄派人找臣弟过来,只为说这个?”
“孟含章,本宫知道是你。虽然这么些年过去了,但本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怎么会……”承俊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孟章,不放过他脸上的一处细微表情,“你的秘密,本宫定会好好保守。待本宫坐上那个位置,定会给丞相府昭雪平反。”
孟章一脸茫然,“王兄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什么听不懂?如果王兄没有别的事情要说,臣弟先行告退了。”
他朝承俊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你站住!”承俊站在他的身后,“这么多年,本宫真的很想你。”
“太子早有正君,还是不要对臣弟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孟章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承俊的眼眸渐渐狠厉,“孟含章,你还是要与本宫争那个位置,是不是?”
孟章面上平静如水,“王兄,就算我不去惹风波,风波就会停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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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也如孟章所言,后来,他所遇的风波不断。
凡出门必遇刺客。
好在一切都被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他越发表现得对朝政不感兴趣,每日以虫鸟花卉为伴。
天枢国以三大世家为尊,把守朝政,自从丞相倒台,更是大权独揽,就连天枢王也对其礼敬有加。
孟章越是这般不堪,三大世家就越是对孟章青睐有加。
甚至三大世家中苏家的家主,还私底下找过孟章,开门见山地问他,“也不知道君乾公子想不想当下一任天枢王?”
孟章装得一脸畏缩和惶恐,“父王身体康健,又正值壮年。”
“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只要公子肯答应,公子不日就可登上那宝座。”苏家家主气场强大,说话也是霸道强悍。
孟章面上还是有些纠结,“父王更属意王兄,而且王兄家族背景强大。而我,是万万不能比的。”
“太子家族势力就算再强大,又哪能强的过我们三大世家?”苏家家主道,“你难道对那个位置一点都没有兴趣?”
“这倒也不是……我…一切就拜托大人了。”孟章一副唯唯诺诺样子。
他这副样子,惹得苏家家主更是心里暗爽。
扶持这么一个傀儡上位,他们以后的日子会更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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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章没想到,那位身体一向硬郎的天枢王很快就得了场大病,医丞断言说他熬不过今晚。
起因不过是秋日里吹了风,染了咳疾,后来越演越烈,终于还是危急性命。
孟章自然知晓其中的缘故。
帝王对丞相府的忌惮和猜疑,以一封假得不能再假的信为证据,借此冤杀了他的全家。
今夜,就是他复仇的最好时机。
孟章身穿葱绿色的衣衫,外罩黑色斗篷,独自走向朦胧晕染的夜晚。
今夜会是一场华美的谢幕。
天枢王今夜的精神倒比往常好了不少,能坐起身了。
孟章知道,这不过是油尽灯枯之前回光返照。
“父王,您还是在这份退位诏书上盖上天枢国印吧。”孟章笑道。
天枢王怒目圆睁,苍白而又长满皱纹的指尖抖得厉害,“本王真是小瞧了你,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孟章径直拿起了藏在暗格之中的天枢国印,施施然在那本天枢国书上,盖了下去。
“瞧,不过是盖个印罢了,多么简单。”他笑。
“来人!来人!”天枢王一把拉扯起床上的绳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似乎用光了所有力气,倒在床上“嗬嗬嗬嗬”地喘气。
可是并没有如他所料地很快进来禁卫军。
外头一片安静。
孟章道,“忘了告诉父王了,三大世家的人早已将宫闱控制了,这个天,早就变了。”
“不愧是本王的儿子。”天枢王好半晌才认命,似乎在夸赞孟章,“这心机,这手段,当真适合这个位置。”
“只可惜,我并不是你儿子。”孟章神情略带惋惜,轻声告诉他,“我是就是那个被你一道诏令,灭了满门的丞相之子——孟含章。如今情势逆转,你为鱼肉,我为刀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天枢王神情越来越激动,可是话却说不出来了,睁着一双似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孟章。
一直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
孟章的眸中泪水涟涟,哀伤无限,“父王,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