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黎回来后,执明一度想要找到那位老道士,表达感谢之情。
可是派了不少人出去,依旧没有寻到关于那个道士的行踪。
这让执明不由地有些挫败。
慕容黎安慰他,“想来那位高人行踪诡秘,哪有这么容易找?”
“要不本王派人在国内给他建庙供奉,助其修行?”执明若有所思地道。
慕容黎道,“倒也不必,或许有缘之时,定能重逢。届时再想着如何报答。”
“嗯嗯,我都听阿黎的。”执明微笑地侧目凝视着慕容黎。
“这些年,我一直昏睡,意识沉浮,总以为自己会一直睡下去。也不知睡了多久,似是有人在唤我醒来。关于你口中的那位道士,我倒见过,此人我是第一次见,却觉得有些眼熟,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可能曾几何时,阿黎在街上与他擦肩而过,也未可知。”
执明对此并不以为意。
没过多久,来了一位自称是慕容黎故友的人。
执明遥遥地见到那个人,却见那人一身蓝色衣衫,身量修长,气质儒雅,如同话本中描述的清俊贵公子。
他看见慕容黎的手指颤了颤,心中微感诧异。
这人到底是谁?
“草民公孙钤。”
有所耳闻,莫不是天璇那位早已“故去”的副相?
“既然你和阿黎是故人,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执明向来大度,只是有些酸而已,“本王还有事。”
他还朝慕容黎笑了笑。
“父皇呢?”慕容希奶声奶气地问。
“他现在还有事情要处理。”执明总觉得这孩子有些早熟,觉得他年纪还小,应该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快乐,“希儿,你还想要上天看看吗?”
“当然了。爹爹是想用飞隼,带着儿臣去天上看看吗?”
执明看着慕容希满脸的兴奋与雀跃,揉了揉他的脑袋,“何必这般麻烦。”
他抱着慕容希,倏地掠上了屋顶,脚尖平稳地点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上飞快地往前奔跑。
直到跑累了,才放下了慕容希,和他一起坐在琉璃瓦片上,看着天际处红彤彤的一大片。
一大一小坐着,分外和谐。
希儿年纪小,还藏不住心事,瓷白小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希儿有心事吗?”
慕容希摇了摇头,看了执明一眼,又点了点头,“他们总说,爹爹并不爱儿臣。”
“那希儿认为呢?”执明知道定然是一些看不惯他的人,在私下里和希儿说了什么。
“他们都是外人,只有爹爹才是希儿最亲的。”慕容希气鼓鼓地道,“我想把他们通通都斩了,就不用听到这些话了。”
这明显是在说气话了。
执明的手轻轻拂过慕容希额头的那缕小紫毛,“希儿,等你长大了,身边类似的话会很多,要担当的事情也更多。”
“我一点儿也不想长大。”慕容希鼓着一张小小的包子脸,惹得执明很想掐一把。
执明宠溺地刮了一下慕容希的鼻头,“傻希儿。”
——
——
屋内
袅袅的熏香从鎏金香炉中升腾了起来。
“许久未曾与你下过棋了。”公孙钤道。
慕容黎道,“这么多年没见,你的棋风与当年大相径庭。”
“棋风会变,人亦如是。”
棋盘上,红与蓝的琉璃棋子交相辉映。
“你心中,还是恨着我吧。”慕容黎落下一颗棋。
“当初是恨的,”公孙钤缓缓说道,“可是后来,大约是时光荏苒,渐渐觉得,若是易地而处,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慕容黎问。
公孙钤苦笑,“丞相大人带着我,去了海外的一处地方,隐居世事。丞相大人一直劝我,天下已经乱了,认为我留在天璇,只会枉送了性命。然则我并不怕死,冒险回到钧天,却只收到了天璇城破的消息。”
说起来天璇灭国,确实与慕容黎有关,倘若当初天璇未曾攻打瑶光,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一切,原就是如此,慕容黎并未后悔过当初的算计与谋划。
或许有痴人会觉得,若非当初天璇对瑶光的狠辣,也没有后来慕容黎的蜕变和坐拥天下。
慕容黎应该感激那些伤害他的人。
对此,慕容黎只觉可笑至极。
伤害了就是伤害了,
若是可以选择,他依然想回到过去,那时候他还是白衣飘飘的瑶光少主。
阿煦父王他们都还在他身边。
可是,
一切都没有了。
慕容黎低头摩挲着棋子,沉默着。
“慕容,我也想恨你的。”公孙钤道,“可是当初天玑云蔚泽畔的凉亭中,你我心心相惜,对棋谈天下,这么些年,我始终未曾忘怀。你对天璇百姓并无苛待,让他们过得比从前更好。有时候,真的很让人矛盾呢。我是该恨你,还是该恨当初的世道呢?”
他喃喃自语,似在询问慕容黎,又似在问他自己。
这一局棋,竟下了好几个时辰。
公孙钤走了,慕容黎亦默契地没有挽留。
事后,慕容黎与执明说:“曾经我也有所犹豫过,该不该那么做。可是每每想起当年的瑶光,一颗心,总归是硬了些。”
“阿黎已经做得很好了。往事如烟,当下才最重要。”
慕容黎朝执明笑了笑。
十年后
儿子长大了,该替他挑选合适的人选。
执明建议,“莫郡侯的大公子倒是不错,也和希儿是一起长大的交情。”
“是不错,那孩子人也伶俐,性情不错。”
除此之外,慕容黎还挑选了很多人,一并将画像送给了慕容希。
可是慕容希只看了一眼,便支支吾吾地,“儿臣年纪还小,还不想成亲。”
“希儿是否有心上人了?”慕容黎看到了慕容希瓷白脸颊上的些许红晕,更加做实了他的猜测。
慕容希的声音很轻,“儿臣确实有中意的人,非他不可。”
“他叫什么名字?是否就在这堆画中?”
“定是不在的。”慕容希眼神闪烁,倏地语气非常坚定,“他的身份有些特殊,不过儿臣若能娶他,其他什么事情,儿臣都听父皇做主。”
慕容黎缓和了语气,“他叫什么名字?”
“裴诗语。”
慕容黎依稀记得是一个侍从的名字,仔细一想,顿时觉得自己被一道天雷劈过。
“阿黎,希儿怎么说?”执明问。
“希儿已有心上人了。”
“这样也好,让他选择他喜欢的人……”
“裴诗语。”
“什么?”执明蹙了蹙眉,“我怎么不记得哪个大臣之子叫这个名字?”
“你说得很对。他是希儿身边的侍从,从小照料他长大。比希儿整整大了十八岁。”
执明:“……”
他沉默了半晌,艰难地道,“希儿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他是缺乏父爱吗?”
“希儿确实是对他动了心的,说是非他不可。”
“希儿怎么能有这么一个污点呢?”执明一拍桌子,“我这就想办法,把这个裴诗语赶宫出去。”
“咱们希儿是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吗?你现在越反对,说不准希儿就越发胡闹下去,到时候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执明:“……”
阿黎说得太有道理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执明依旧板着个脸。
慕容黎道,“既然希儿喜欢,就如他所愿。再选几个合适的佳人进宫,也就是了。”
“我得去见见那个裴诗语,看看他是什么样的妖精变的。”执明摩拳擦掌。
出乎执明意料的是,裴诗语长得并不狐媚,那张脸最多只能用清秀来形容,
清秀之余,甚至有些寡淡,
只是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执明微笑,“陛下比你小十八岁,你知道吗?”
裴诗语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既然如此,出去跪着吧。”执明似乎倦了,挥了挥手。
“是。”
裴诗语起身,朝执明鞠了躬,缓缓走向屋外。
执明眼眸微眯,流光溢彩。
他到要看看,他们家的混小子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小胖,倘若待会儿陛下来,就说本王正在午觉,谁也不见。”
“是。”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一阵喧闹,似是在争执些什么。
最后归于平静。
小胖又走回屋中,“王上,陛下他正一起跪在外头,让他进来吗?”
“他想跪,便跪着吧。”执明顿时觉得心里堵得慌,有些难受。
——
——
“陛下,你回去吧。”裴诗语小声劝道。
两人并肩跪在冰凉凉的地面上。
慕容希朝他笑了笑,“阿裴,咱们算不算一拜天地了?”
至于剩下的两拜,他们以后总有机会的。
这种形式,总归需要有人服软的。
率先服软的,便是屋中的执明,他终究还是同意了他们在一起。
可是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件事终究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有几个看不惯执明的官员进言,“陛下都这么大了,天权王还手握大权,若是以后生了其他心思,陛下该怎么办?”
“对啊,无情最是帝王家。陛下也该早些让天权王交还政权了。”
“陛下之事,原该自己决定才是。他现在操纵宫闱之事,以后说不准还会做出其他事情。陛下该早做决断才是啊。”
对于这等挑拨是非的言论,慕容希选择直接无视。
他觉得自己确实做得不地道,可是喜欢一个人,并非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还记得那个时候,他和阿裴一起在廊下看星星、放风筝……
他那时总是喜欢爬树、看蚂蚁窝,也只有阿裴一直在他身后默默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