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救了慕容黎,成就了一段姻缘佳话。
执明与慕容黎,也如同很多话本中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恩爱两不疑。
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往往美好故事的背后,就没有那么美好。
世人不知的是,那名道士将慕容黎送回皇宫之后,倏地变成了白衣星目的公子。
那人的腰侧别着一把长剑,端的是仙气飘飘、遗世独立,一眼就能看出并非红尘之人,正是天玑那位早就死去的少年将军。
哦不,他已经不是什么少年将军了,而是天玑星君。
而他所倾慕的也并非是什么凡人帝王,而是九重天上,四象之一的白虎上神。
七星本属天上七星宿星君,在他们下凡后,北斗七星君更迭。
齐之侃没过多久便升为了八仙君之首,恢复了从前的升仙时的名字——韩子楚。
韩子楚本属坎卦,能布施降雨。
他们本该没有什么交集的,只是下凡历劫时,动了些念头。直到当回天玑星君后,这个念头依旧在脑海中徘徊,唯有隐忍着。
纵然现在升了八仙君之一,也未曾断了念头。
“小齐。”白虎摇着毛刷子一样的尾巴,倏地幻化成了一个年轻公子。
齐之侃颔首欠身,“白虎神君。”
“小齐果真又与我疏离了。”蹇宾似是轻叹了一声。
齐之侃唯有沉默地站在一旁。
蹇宾忽然又板着脸问,“你私自下凡,改变凡人命格,你可知这是何罪?”
“多谢白虎神君提点,小仙自会去领罚。”还是不瘟不火的口气。
蹇宾蹙了蹙眉,抬手搭在了齐之侃的肩膀,狭长双眸灼灼,“仙君且随本神君去一个地方。”
齐之侃没有说话。
“你莫不是要拂本神君的面子?”蹇宾不悦地凝视着齐之侃。
齐之侃垂眸,不敢看他,“只要白虎神君有请,万死不敢有辞。”
蹇宾勾了勾唇,带着齐之侃一道飞进了睢阳殿。
进了屋后,齐之侃依旧拘谨,与蹇宾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如同在凡间时一样。
蹇宾狭长的凤眸凝视着齐之侃,“小齐果真是与我生分了。若我不去找小齐,恐怕小齐永远不会想到来找我。”
不是不想,而是不可以!
齐之侃依旧是默不作声,不好回答的问题,他永远选择沉默以对。
在凡间为人时,拼命的征战沙场,有多少是为了报恩,又有多少是为了能让眼前人露出一丝笑容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都说做神仙好,”蹇宾却未曾觉得尴尬,而是搭着齐之侃的肩膀,“可我觉得,做神仙有什么好的,无情无欲。当时,我还是天玑王的时候,身边还有小齐。而如今,不过是孤零零的一个。”
蹇宾开始一件件地解自己的衣服。
“小齐,留下来吧。”
齐之侃别过脸去,不敢看,也不能看。
“我该走了。”
蹇宾只是叹了一口气,自嘲一笑,“小齐变了,原来,我也不过是在自作多情罢了。”
齐之侃一路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不再前行,
他终究是没忍住,回头了。
“你从不是自作多情。”
齐之侃向来是理智的,可是今次,却是看着自己踏入深渊。
彻底沉沦,万劫不复。
是风动,是心动,还是情动。
他们的事情终于还是被知道了,天帝不敢责罚白虎神君,将错都怪在了齐之侃的身上。
“韩子楚,你枉顾天条,私改凡人命格,你可知错?”
齐之侃一声不吭。
“你私动凡心,犯下如此大错,可知错?”
齐之侃连眼皮都未抬,“请陛下责罚。”
“你?!枉朕还觉得你是个人才,一直在给你机会,现在你竟犯下这些大错!”天帝的墨瞳氤氲着滔天怒火,“将韩子楚关入仙牢,何时悔过,就何时放出来。”
齐之侃知道,天帝还是给了他台阶下的,可是当他那夜回头之时,就注定他永远不会后悔。
齐之侃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仙牢中戾气环绕,每隔一个时辰就会降下九道天雷,痛苦不堪。
等到蹇宾再见到齐之侃的时候,却见他气息奄奄,很是心疼,“小齐,我这就去找那天帝老儿……”
“不用……”齐之侃面色苍白,“此事本就是我之错,我一力承担。”
蹇宾道,“傻小齐,分明是我主动勾引于你。”
“我分明早已动了凡心,否则又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呢?”齐之侃笑了笑,“我之所以要这样帮慕容黎,是觉得,他们和我们当初一样,爱而不得。”
后来,陵光和孟章也来了。
陵光看着齐之侃一身的伤,连站都站不稳了,劝道,“子楚,你改了吧。”
改?
齐之侃笑道,“改不了的。”
“只要你肯服软……”孟章欲言又止。
齐之侃道,“小仙自己的错,愿一力承担。”
“你会死的。”陵光红着眼睛,“为何这般倔强呢?倘若你死了,白虎又当如何自处?他已经豁出命去找天帝了,拦也拦不住。就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他考虑一下。”
齐之侃道,“小仙早已万劫不复,回不了头了。倘若小仙熬不过此劫,你们去劝劝王……白虎神君罢。”
“齐之侃,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该放手的,就放手吧。”陵光蹙眉,“有些情,是可以放下的。例如本神,不也是曾拿起过,也真的放下了呢?九重天上又不止有小情小爱。”
一个时辰已过,几道天雷连着劈在了齐之侃的身上。
他本就在先前的雷刑中劈的一身伤,此时全身都是难以忍受的疼,铺天盖地地袭来,几乎是避无可避。
后悔么?
从不后悔。
哪怕就此化成飞灰,他也从不后悔。
“你叫什么名字?”
“可我总担心小齐会跟丢。”
“小齐——”
“小齐当真是与本王生分了。”
“小齐——”
“……”
都说快死的时候,就会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事物。
要结束了吗?
在齐之侃以为自己真的会就此化为飞灰时,一道金光闪过,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那种感觉并不难受,将他一身的伤,尽数化去了。
齐之侃重新站直了身体,诧异地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这是……”
“韩子楚。”西王母站在雪白的云朵上,金色的衣衫无风而动。
齐之侃在金光中欠身行礼。
西王母的眼眸是慈悲的,“皆因本座当初的一念之差,以至于凡间刀兵四起,百姓苦不堪言。派下尔等下凡历劫,只为拯救苍生。你等之情劫,皆是因本座而起。”
“小仙愚钝,妄动凡心。您若要罚,便罚吾一人尔。”齐之侃诚恳地道。
西王母叹了一口气,“方才白虎神君与本座也说了一样的话。本座觉得,你们二人都未断念,故而不适合在天上再待下去。不若继续下凡历劫,大彻大悟,方能羽化而登仙。玄武与瑶光到现在都未曾真正放下,无法真正回归,待他们过了今生劫难,你们一同下凡去吧。”
陵光和孟章也在云层中显露了真身。
“王母娘娘,我等也愿下凡一趟,但愿能助玄武度过劫难。”孟章道。
西王母道,“罢了,既然你们有此心意,本座便一并答允了。”
说罢,便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齐之侃还挂心凡间的慕容黎与执明此生结局如何,去了一趟月下老人府。
月色老人听罢,默默带着齐之侃去看了红线,却见写着执明与慕容黎的小人上绑着一条红线,中间打了一个大大的死结。
“情结,劫也。”他甚为苦恼,“分明慕容黎与执明注定相爱相杀,互为死敌,最后大彻大悟。可凡间他们竟还能如此团圆,真的是……难不成本仙的红线打的结太小了?”
齐之侃道,“天命虽早就注定,却并非无可改变。”
出了月下仙人府,只听得一声熟悉温柔的声音,“小齐。”
齐之侃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白虎神君。”
“看来小齐到底还是与我生分了。”蹇宾蹙了蹙眉,“可我却巴巴地挂念着小齐身上的伤势。”
齐之侃问,“如果一件事注定是错,你还是会坚持下去吗?”
“小齐,若是别的事情,我或许会犹豫。可是与小齐有关,”蹇宾直勾勾地凝视着齐之侃,“那我便绝不后悔。从前如此,以后亦如此。”
齐之侃行了一个大礼,“无论如何,我都愿为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了,别说这些话,”蹇宾轻轻扶起齐之侃,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不必言辞承诺。”
蹇宾率先走到了前方,回首笑道,“小齐这次不会跟丢了罢?”
“不会。”
恍如隔世。
“听闻‘忘川之水,在于忘情’,投胎转世之前,你我都会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蹇宾道,“你不是你,而我,也不再是我。”
齐之侃道,“无论如何,我总会找到你的,可能……以另一种身份。权当是,久别重逢。”
这话说得甚合蹇宾心意,他笑得眉目舒展了开来。
齐之侃看着蹇宾笑了,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