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陛下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莫澜劝道。

执明暗自翻了一个白眼，“本王的希儿，文韬武略样样都好，怎么能喜欢这样一个人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啊。”

“好一个萝卜青菜，就算是喜欢乾元家的那个小子，本王也能理解希儿是看上人长得好看了。可是那个姓裴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莫澜笑道，“说不准陛下只是一时糊涂，等他见了更多的人，说不定就淡了，也未可知。”

执明支着脑袋，无声叹了一口气，“真是这样就好了。”

“这倒是让微臣想起当年，慕容刚进宫的时候，”莫澜眼珠子一转，“当时太傅大人险些当了棒打鸳鸯的那根棒子……”

执明冷哼一声，“他哪能跟阿黎比？”

“微臣只是觉得，堵不如疏。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莫澜谓然道。

当初莫澜执意要和庚辰在一块，气得莫老将军吹胡子瞪眼的，抽断了好几根藤条。

最后还是执明去了一趟莫府，才化解了此局。

现在这两撒的狗粮能把人撑死。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如故。

执明回宫后，沐女向执明禀告了那些大臣们在慕容希面前的那些话。

他心底就更堵了。

自己的儿子会不会被那群人带歪，从而不相信他呢？

执明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的。

后来，他和慕容黎给希儿亲自选定了君后、贵君的人选。

大婚那日，慕容希的表情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让执明几乎以为他是在参加什么丧事。

一套繁复的礼仪过后，慕容希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直到后来将那个姓裴的纳入宫中，执明才看到慕容希脸上的笑容。

“希儿大婚了，”执明颇为感慨，“我们也老了。”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月色如昔，繁华如故。”

执明道，“希儿长大了，我觉得，是时候将大权交给他。我相信，咱们的儿子一定会更出色的。咱们也可以轻松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两个人看着苍茫的夜色，相视一笑。

慕容希终于如愿以偿地让裴诗语进了宫，慕容黎找他谈了一次话。

“父皇，儿臣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慕容希有些紧张。

慕容黎温和地看着同自己一般高的儿子，“你爹爹托我将这枚印章交还给你。他本想亲自前来的，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谈一谈。”

“父皇，爹爹他，是不是生气了？”慕容希看向檀木盒子中金灿灿的印章，微怔了怔。

“说实话，裴诗语比你大这么多，我们心中难免会有些不舒服。可是，希儿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慕容黎道，“无论是国与家，相信你自有一番天地。”

“父皇，寒门子弟固然在朝中有一席之地，然世家依旧猖獗，不打压不行。爹爹和父皇肯将金印交与我，是对儿臣的信任。儿臣一定不负你们所托，将这个天下治理得更好。”慕容希负手而立，眉眼带笑。

慕容黎没有多说什么。

不久，慕容希独宠裴诗语，引得朝中许多大臣颇有微词。

有些大臣甚至跑到执明面前说这件事。

执明只觉得可笑至极。

当初，也是你们挑拨我们父子关系。现在，又想让本王替你们劝谏希儿。

想得美。

“陛下自有其考量。”执明微笑，直接拒绝了，“本王可不想操控宫闱之事。”

然后再不开口，直接命人送客。

只是执明担心儿子被“美色”所惑，忍不住和慕容黎商量，“希儿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希儿的手段青出于蓝，你不必担心。”慕容黎笑了笑。

执明狐疑，“青出于蓝？我看他是色令智昏才是。”

“你再好好想想，就知道了。”慕容黎道。

执明也果真如慕容黎所言去想了，初时觉得不以为然，可是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希儿他，当真这般聪明？”他忍不住嘀咕。

慕容黎道，“你说呢？”

君后、贵君固然好，身后还有庞大的家族支撑。

外戚强大，也并非好事，容易影响到皇权。

希儿越宠信一个毫无背景的裴诗语越能不动声色地打压了那些外戚。

甚至还可以夺走他们的权，重新制定一套规则。

而裴诗语不过是侍从出身，要想再这宫廷中活下去，所凭借的倚仗，不过是慕容希的宠爱。

更容易被拿捏。

若他不行，慕容希直接可以换掉他，扶持其他没有什么背景之人。

还可借此博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名声。

执明若有所思地道，“那你说希儿对裴诗语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真假假，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慕容黎道。

执明松了一口气之余，暗自庆幸，“还好希儿的谋略是随了阿黎。这里大约也没有我什么事了，左右我现在还是天权王，不如阿黎随我回天权看看吧，顺便也可以游山玩水。”

“好。”

慕容黎看着执明，弯了弯嘴角。

于是两人留下一封信，非常低调地坐了马车，开始了游山玩水之旅。

后来这些时光，倒也印证了慕容黎的话。

慕容希将裴诗语破格升上了皇贵君，借此一路打压了门阀贵族。

他以无贤无德为由，废了君后，又诛了贵君。

自此，真正做到后宫如虚设，只宠君一人。

很多年后，慕容希派人攻打遖宿，又远征云国。

钧天的领土在他手中翻了一番，国力变得空前的强盛。

执明患了痴傻之症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这位已经不年轻的共主耳中。

慕容希专门空出了时间，亲自前往天权看望执明。

“怎会如此？”

彼时，医丞刚替执明把完脉，“年纪到了，难免如此。”

医丞对执明的病也束手无策。

执明越发痴傻，已经认不得身边的人，腿脚也不太灵便，需要有人推着轮椅。

慕容黎只是头发彻底白了，面容依旧看起来如同年轻时一般，大约是保养得宜。

只是眉宇间的憔悴到底是瞒不了人的。

慕容黎亲自照料执明的起居，每日推着轮椅带着执明出去看看风景。

“爹爹。”慕容希唤着执明。

执明耳朵有些背，这一声大抵没有听清楚。

慕容希一声声唤他，执明可算有些反应了，回首看他，半天才嘟囔出一句，“你是谁啊？”

“我……我是希儿啊。”

“希儿？”执明指了指身旁的慕容黎，“你不是希儿吗？”

慕容希哭笑不得，

这委实是真的痴傻了。

“他一直是这样吗？”

慕容黎私下里对慕容希道，“上了年纪的人了，总是多病多灾些，你也莫要多想。”

执明就拖着这样的身体，整整五年。

慕容黎也陪在他身边，照顾了五年。

弥留之际，亲朋子孙都来看他了，围坐了一团。

大约是回光返照，那日执明的精神很好，面颊甚至有红晕。

浑浊的眼眸四处张望。

“您在找什么呢？”

执明含糊不清地问，“阿黎呢？”

“我在这里。”慕容黎牵着执明长满皱纹的手，眼眸温柔。

“抓到你了，我的阿黎。”执明看向慕容黎，只是笑了笑，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眸。

哭声一片。

慕容希还试图去劝慰慕容黎，可奈何才说几句，就有宫人禀告说，“陛下，您出去看看吧。”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慕容希不满地下了逐客令。

“好孩子，为父以前总不在你身边，你过得一定很苦吧。”慕容黎道，“希儿，你就去忙你的吧，大事要紧。”

慕容希这才踌躇着离开。

几个孩子最近都不太安分，和朝臣过从甚近。

得着手敲打一下。

慕容希是知道父亲和爹爹之间的感情，担心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伤心惨了，特意和慕容黎一同用了晚膳。

他看他一切如常，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在夜半的时候，慕容黎忽然吐了好大一口血来，等医丞匆匆赶来的时候，早已气绝而亡。

慕容希得知了此消息，登时悲痛欲绝，他看到慕容黎银色发丝上，依稀绾着旧年的血玉发簪，更是泣不成声。

那大约是父亲和爹爹的定情信物。

慕容黎只觉得自己轻飘飘地上了天，在三生石畔奈何桥边倒是见了不少故人。

公孙钤、齐之侃、仲堃仪、夏侯煦……

唯独没有看到执明。

慕容黎心不在焉地和他们聊了几句，飘向了奈何桥。

“阿黎。”

身后有人唤他。

慕容黎蓦然回首，恰好看到执明好看的眉眼。

“傻阿黎。”执明忍不住责怪，“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以为要等好一阵子呢。”

“知道你会等我，又怎会让你多等呢？”慕容黎道。

两人相携走向奈何桥边，远远就有正在派发孟婆汤的孟婆。

执明看向慕容黎，“这汤苦不苦的？”

“不知。”

“我先替阿黎尝尝，若是苦的话，一定会告诉阿黎。”

执明端起了手中的孟婆汤，一饮而尽。

“我心悦你。”慕容黎告诉执明。

可是孟婆汤饮下后，前尘往事，便忘干净。

一滴清泪顺着执明的脸颊滑落。

都说喝了孟婆汤，就会忘记人世间的情感，重新开始。

那么下一世，咱们可还会相遇？

慕容黎端起了碗，看着碗中摇晃的倒影。

“慕容且先等等。”远远地就听到孟章的声音。

“什么事？”慕容黎眼睁睁地看着执明，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他是去往人间投胎转世了吗？

“你去了自能知晓前因后果。”孟章带着慕容黎去了九重天上。

前尘往事，在此时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他都想起来了。

彼时他是一位名唤仲离修仙者，在渡劫时，遭遇不测，险些魂飞魄散。

关键时刻，玄武神君出手相助，才得已羽化登仙。

慕容黎一直记得，那人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身穿一身玄色衣衫，无风飘扬，甚是飘逸。

他当了数千年的瑶光星君，在凡间种种不过只是经历了几十年的情爱纠葛。

让他在这时候想起一切，无非是想要他做出选择。

西王母衣袂飘飘地出现在慕容黎的面前，步步生莲，“仲离，你于凡间有功，助钧天一统，百姓因此得而安居乐业，本该修成正果。”她一脸慈悲，“仲离，你可愿意彻底斩断情缘，再不受凡间轮回之苦吗？”

慕容黎轻轻摇了摇头。

“痴儿啊。”西王母无声叹息，觉得可惜，“你终究还是过不了这情劫。”

即已知晓慕容黎心意，便无话可说。

孟章对此却并不意外，他轻轻告诉慕容黎，“我亦如你一般。”

本可羽化飞升，却偏生为了一个“情”字，自愿坠入轮回，尝遍凡间之苦。

慕容黎之苦，不为别的，只因一个“情”字所累。

明知是情劫，依旧愿放下一切，下凡历劫。

这一次，月下仙人依照着上面的命令，在红线上打了死结。

轮回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