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破晓。星辉未散，山客犹眠，正值集凝露的好时辰。

宛黎的心早就花了，不时地望向窗外，希望能采到一点凝露。这可是不得多见的好东西，一忽儿就蒸融了，只有寒夜和清晨交汇的时候才有。

不过，若不是祾钰拉她起来，她是绝对不会为了采到一点凝露而付出这么大的牺牲的。

在这鸟不生蛋的时候起床，必是另有其事。

今天就是初七。

凡界不比青丘，是不是初五都是无所谓的。不过黄道吉日的日期岂是能说改就改的？左右初七离初五只有两天只差，而且初五已经过了，总是能沾到一点剩余的喜气的。

“哥，今天是我选秀，你来凑什么热闹？”梳妆台前，她望着镜子里同样出神地看着窗外，恨不能立刻出去的祾钰。话一出口，她突然叫了一声，“疼疼疼……菱儿你轻点！轻点梳……”

“呃，”那婢女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小姐您要不还是先去洗洗头发？这个太乱了……”

“多麻烦呀……”宛黎嘀咕了一句，还是说道，“洗头就算了，你继续梳。你去外边采一点凝露抹在发梳上，试试看是什么效果，怎么样？”她兴奋地指了指窗外还未散尽的凝露，不等婢女答话，便径自奔向闺外，兴致勃勃地采集起来。

“可是小姐，这样很费时间的。马上就要走了，要不您还是回来让小奴跟您梳吧。”

“不急，如此离摆驾的时间还远着呢，等尽兴了再妆点也不迟。”她将草芽上的几滴露珠拨到梳子上，又匀了匀，发梳上便有了淡泊的清香。

正当她在拨弄草叶的时候，却发现有一处草丛与其他的地方有些与众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宛黎撩开那处草，竟是匿着一株桃花！

只见那桃花浑身雪白，白得不染纤尘，由内而外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幽香，精致玲珑得很。

这又是有什么寓意呢？

她没有细想，只是觉得好看、养眼，便回身进屋找来了一个骨瓷瓶，将里面原有的柳枝取出，随手埋在了土里，又捧起一堆土，细心地将那株桃花移植到瓶子里，再浇上水……大功告成！

宛黎心满意足地掸了掸衣袖上的泥灰，将瓶子摆在窗棂前。那株纤细桃花凭风摇曳，似是散着光晕。

她又重新坐回梳妆台前，任由菱儿打理她雀巢似的乱发。

“好了。”菱儿如释重负一般置下发梳，将宛黎面前的镜子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小姐觉得如何？”

她左右瞧了瞧，只见镜中女子乌云叠鬓，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双瞳剪水。真可谓“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嗯，不错不错，甚得我心，甚得我心！”她夸赞道，一面伸手理了理盘成的垂桂髻，向着镜子笑了笑，笑靥如花。

菱儿从饰品匣中挑选了一支绛花堕玉簪，帮宛黎别上，又展开一件散花水雾百褶裙。“城主说了，今日小姐去选秀，成败在此一举，一定要选最好的衣帛。小姐您看这件怎么样？这可是用的百锦阁最好的料子。”

“挺好的呀。”她刚想点头，祾钰立刻打断道：“我觉得不好。就宛黎刚才在院子里打滚的态度，怕是穿了这个净不过两个时辰，还是穿狩猎服吧，别糟践了这件难得干净的衣服。”

“你！”宛黎气不打一出来，睚眦必报道，“那你倒是说说，我穿狩猎服参加选秀，丢的是我的面子还是祀都城的面子？到时爹爹问罪下来，体无完肤的应是你吧？也没见你一天下来还剩几件干净衣服。”

“就是。”菱儿也应着主子道，“狩猎服一贯只是男子的衣袍，让小姐穿男装去选秀，真不像话。”

“你，你们都怼我。就连一小小的婢女也趋炎附势，这才不像话！”他“恨钢不还铁”似的跺了跺脚，气哼哼地摔门而出。

菱儿偷笑，宛黎窃喜。

就当她还沉浸在“我是有多乖啊，竟然连选秀这种事也会答应”的情绪之中，人已经到了。

“小姐，您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好。”

宛黎一路铭记着这几日夫人教她的礼仪，还有告诫她；“站要若松，行要如风。语时切莫心急，切莫絮聒，要记气若游丝，得停处且停。切记要矜持。”

随着队伍进宫之前，她还一直默念着几句，不时调整一下行走的姿势。一进皇宫就什么都忘了，东张西望，心猿意马，又找其他进宫的秀女搭讪，更是小孩子心性，全然没有一丝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惹得几个秀女厌恶地以帕掩面，悄声骂了几句。不过更多的是纷纷效仿，在皇宫内嬉笑打闹，三两成群，莺语不断，倒也是别有一番景致。

毕竟，大家都不愿意中选，将终身托付给一个……

她却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初来乍到，出于新鲜而已。

不过，说实话，她也不愿平白无故跑一趟皇宫。左右她对凡界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宫里还有没有和他有半分相像的人，都已经不再上心了。

“没有就没有呗，因人而异嘛。”宛黎自言自语道。

声音有点大。领队的管事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东宫的身份何其尊贵，岂是汝等可以肆意亵渎的？”

怕是管事以为她正数落东宫，有辱皇室的血脉嫡亲。

“我又没说他……”宛黎刚想回驳，忽然忆起夫人叮嘱的“言多必失”，立即噤声。虽然心怀不满，但她被训过一次，路上也是安静了不少。

走着走着，管事停了下来。“到了。这便是东宫本殿：泫经殿。汝等安静候在殿外，切不可逾矩，一会等公公来报。”

她一抬头便看见一座巍峨的宫殿，朱墙碧瓦，锦绣交辉，琉璃制的屋檐上映射出千百缕金滔一般细密的光，使人抬不起眼。

“好漂亮啊……”宛黎赞叹道，不过赞叹归赞叹，那是另一回事，自己肯定还是不想踏进去的。

门槛太高，她怕摔跤。

“宣——”紫衣公公抖抖衣袖，展开圣旨。全场皆静，可谁都摆出一份松散的状态，不愿被东宫相中。还好选秀有几个如斗文，斗艺的环节，想要刻意认输，并不难。不过想要输的那么容易，就很难了。这回无论谁都在斗输来着，怕是有人想赢的话一定会不费吹灰之力的吧？

嗯，选“输”比赛正式开始。

首先要验八字。案香前坐着一个占卜的白髯老者，左手施愿，右手持蓍草，道貌岸然。前来选秀的女子们挨个上前宣报自己的生辰八字，便于占卜吉凶。到宛黎的时候，她闭眼想了一会儿，将城主事先编排好的八字上报占卜师，紧张地等待他发话。

老者忽然叹道：“妙，妙啊！这位姑娘与东宫殿下的八字相辅相生，定是绝配！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前来选秀的姑娘，八字所占的阴阳爻都无利害关系，依老朽看来，都并非良配。”

宛黎思忖着，祀都城不愧是洛阳土皇帝，就连东宫的生辰都给算的如此之准，今后还有什么可忌惮的？不过想来，这也并不是她自己真正的八字命格。她若有真正的八字，说出来要吓死人的。

以前在青丘的时候，星旬上神说她是孤星格。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桃花其实是有剧毒的，左右说了也无济于事，她也不信命格一类的东西。

“哇……”下边立时窃窃私语起来，也少不了暗自庆幸。

她却一直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此时应表现得欢喜一点还是悲怮一点，还总觉得背后有人正不悦地盯着她，目光似冷箭。

“你也太幸运了，今日的东宫正妃之位定是非你莫属！”一名秀女笑嘻嘻幸灾乐祸对宛黎说道。

背后的目光似乎更冷了。

她脊梁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笑了笑道：“好说，好说。”

那名秀女向前凑了凑，低声道：“我们几个都不想中选，许身东宫，都是依着父母之命才来的。一会儿展示的时候若有不料，还望你多多体谅。到时候如果你有机会的话，我们都会举荐你的。”

“好，好啊。”她不迭地点头。

无论是不是真的想要客串泫经殿，中选了总归是好的。

然后要考验秀女们的文华功底。主要方式是……作命题论文。

她在祀都城几年内还是积攒了写文学功底的，可是基本上私塾的时候十有八九都跟着祾钰逃课了，虽谈不上“目不识丁”，还是很多时候是连字都不认识的，更不要提写论文了。

后悔啊……不对，后悔么？还是有一点点的……

“题目为‘策国论’。每人备一份笔墨，四柱香时间，各位请便！”

至于声音是来自于公公还是主管，她也无心分辨，只是寻思着找一个咬起来更方便的毫笔杆。

怎么又是八股文……

就在她正烦躁地咬笔杆的时候，应援出现了。

“给，”一名坐在她旁边的秀女递了一份文稿过去，小声道，“这是一份，你要是不会写，就抄这上面的好了。我也不清楚写的怎么样，但总归纸上还是要有点字的。”

雪中送炭啊！宛黎登时热泪盈眶，接了文稿便奋笔疾书起来。

按理说这等事主管不会没有看见，可那秀女是他的侄女，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不理了。

其他秀女也心甘情愿得很，谁都装作没看见。

四柱香时间很快就到了。以防止被阴，她还是瞟了一眼自己的手仿文稿，立时冷汗直冒。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小女年方一八，当闺待嫁，望能觅得如郎相伴…….”

交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上去，这不是存心要坑她于死地么？

回头再看那名秀女，正掩手偷喜呢。

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踌躇之时，她又被一下子绊倒了。

这一跤摔得可不轻，差点鼻青脸肿。

怕不是自己背后的那个？

世道啊……

就在她以为万念俱灰之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

第贰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