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冻住了。

不是散去，也不是凝结成霜，而是像一层灰白色的冰壳，悬在半空，卡在断庙的残梁与焦土之间。风没了，连地底那沉闷的心跳声也停了。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一个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苏小夭躺在逍遥生怀里，嘴唇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她身上盖着飞燕女脱下的外袍，可那布料挡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逍遥生低头看她，喉头一紧。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凌无锋睁眼。

不是魂影，不是剑意，不是虚幻的回响。是那个会在雨夜里背着她走十里山路、骂她“小疯子”却从不松手的男人，真正地、活生生地醒来。

可他知道，这代价太大。

他掌心里还攥着那枚炸裂的铜钱。天机显兆：七日内，魂散人亡。

命魂丝已经断了九根，只剩最后三缕，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而玉佩还在吸她的命——蓝光每闪一次，她的血就少一分。

龙太子盘坐在阵眼中央，龙渊剑插在地上，剑身嗡鸣不止。他额角全是冷汗，牙关咬得死紧。他能感觉到，封魔阵的流向变了。不是镇压，是吞噬。阵眼不再是地脉，是她的心口。

“这阵……在吸她的命。”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飞燕女站在门边，长剑横在臂前，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道裂缝。它已经闭合了九成，纹路逆向蔓延，像一条蛇正缓缓缩回头颅。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开始。

她忽然开口：“她还能撑多久？”

没人答。

逍遥生闭着眼，手指掐算天机。铜钱在他掌心突然炸开，碎屑溅落火塘，发出极轻的“嗤”一声，像是烧尽了最后一丝希望。

他睁开眼，声音很轻，却像刀割过空气：“除非找回凌无锋真身，否则七日内，她必魂散。”

龙太子猛地一拳砸向地面，碎石飞溅。“那就唤醒他！让他自己来扛！凭什么让她替死？！”

“他神志归位。”逍遥生摇头，“但肉身未醒，魂体困在石室，出不来。”

“出不来？”飞燕女冷笑，“所以只能让她死？”

“除非她不再强行维系封印。”逍遥生看着怀中人，声音沉下去，“可她不会停。你也知道她不会。”

话音落下，风没起，霜却动了。

一片薄霜从梁上滑落，砸在苏小夭脸上，融化成水，混着她唇角干涸的血痕，缓缓流下。

她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眼前一片昏黄，像是隔着一层老旧的窗纸。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用尽力气，把目光转向逍遥生。

“他……醒了吗？”

逍遥生喉咙一堵，说不出话。他点头。

苏小夭笑了。

那笑极轻，像是风吹过蛛网，却让飞燕女瞬间红了眼眶。她嘴角又溢出血沫，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我就知道……”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他能回来。”

她说完，想抬手擦嘴，却被飞燕女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飞燕女声音发颤，“你再动一下，命就没了！”

苏小夭没挣扎，只是轻轻摇头。“可他还困着……我要再入识海，唤醒他的肉身。”

“你疯了！”逍遥生厉声喝道，“你已无命可改！再入一次，魂丝必断！你听不懂吗？！”

她没看他，反手咬破指尖。

血珠滚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画出一道弧线。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进骨头。血痕蜿蜒，渐渐成形——是一个古老的阵纹，九曲回环，中心一点血光如萤。

“命引归魂阵。”逍遥生脸色剧变，“幽萤族的禁术！你疯了不成？！”

飞燕女拔剑，寒光一闪，直斩阵纹。

“姐姐……”苏小夭抬眼，声音轻得像梦呓，“让我去见他。”

命魂丝突然缠上飞燕女手腕，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铁。飞燕女挣了一下，竟未能斩断。

血阵亮起。

蓝光从阵纹中升起，映得她整张脸都泛着冷色。她的魂体开始离窍，虚影从头顶缓缓飘出，透明如烟，七窍已有血丝渗出。

“这次……换我说爱了。”她轻声说，嘴角仍带着笑。

魂影一步踏出，消失在虚空。

识海深处，紫焰翻涌。

凌无锋站在石台边缘，手按心口。玉佩已与血肉融合，每一次跳动，都像有刀在剜他的心。他能感觉到外面的变化——命魂丝一根根崩断，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根根剪断牵着他魂魄的线。

他知道是谁。

他想冲出去，可动不了。石室四壁无形，却比铁狱更牢。金文锁链虽已断裂，可新的束缚正在生成——是封印之力，也是她用自己的命为他筑起的牢。

他闭上眼。

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小夭的魂体飘在识海边缘，像一盏将熄的灯。她一步步走来，脚下没有路，只有翻滚的紫焰。每走一步，命丝就断一根，魂火就弱一分。

蚩尤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如雷贯耳：“你已无命可改，还敢来送死？”

她没停。

“我不是来改命。”她抬头，直视那团紫焰，“我是来陪他一起死。”

紫焰暴涨，化作巨手抓向她。她抬手，命魂丝织成屏障，瞬间崩裂。她吐出一口血，魂体晃了晃，却依旧向前。

“小夭——”凌无锋怒吼，一拳砸向石壁，鲜血飞溅。

他看见她走到他面前，魂体透明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她抬头看他，笑了，像五百年前初遇时那样，眼睛亮得吓人。

“疼吗？”她问。

他摇头。

她伸手，想碰他脸，却穿过了虚影。

“可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敢说爱的幽萤了。”她轻声说，“这次，我想让你听见。”

凌无锋猛然睁眼。

不是魂影睁眼，是神志彻底冲破桎梏。剑意从他体内炸开，如潮水般席卷识海。金文残影尽数崩解，紫焰被斩成碎片，消散于虚无。

他一把抱住她。

魂体相触的刹那，没有温度，却有千钧之力撞进心脏。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别再为我逆天。”他低声说，声音发抖，“求你。”

她靠在他肩头，轻轻摇头。“可我等了五百年，才敢说这句话。”

玉佩共鸣。

斩潮剑在石台上震动，发出低沉嗡鸣。尸身指尖微微一动，像是回应她的呼唤。

破庙内，苏小夭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颤。

七窍同时渗血，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了内脏。她胸口的玉佩爆发出刺目蓝光，随即骤然黯淡。

“回来！”逍遥生嘶吼，抱紧她颤抖的身体，“快回来！”

龙太子拔剑站起，龙渊剑指向苍穹，欲斩断识海连接。可他做不到——那一丝命魂丝还在，断了，她就真的死了。

飞燕女跪在她身边，手抚她额头，声音发颤：“小夭……回来……别丢下我们……”

没人听见。

识海中，苏小夭的魂体已近乎透明。

她靠在凌无锋怀里，笑得极轻。“这次……换我等你了。”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他知道她在散。

魂丝一根根断，像是夜风吹断蛛网，无声无息，却让他心如刀割。

“睁开眼。”她在他耳边说，“看看我。”

他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还亮着，像是燃尽了一生的光，只为这一刻。

“我爱你。”她说。

不是改命，不是逆转，不是祈求。

是陈述。

是他等了五百年的三个字。

凌无锋喉头一滚，没说出话。他只是抱紧她，把脸埋进她发间，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刻进魂里。

就在那一刻，玉佩轰然共鸣。

石室中，凌无锋的尸身缓缓睁开了眼。

湛蓝如海，剑意如潮。

他第一句话是：“小夭——住手！”

可她已听不见。

魂丝尽断。

魂体如灰，散入虚无。

破庙内，苏小夭的身体软了下去。

七窍血止，呼吸停，胸口玉佩彻底熄灭，裂成两半。

逍遥生抱着她，手抖得厉害。他喊她名字，没反应。他探她鼻息，没有。他摸她脉搏，没有。

她死了。

龙太子单膝跪地，龙渊剑插入地面，双手撑地，头低下去，肩头微微颤抖。

飞燕女一把扯下外袍，裹住她身体，眼泪砸在她脸上，滚烫。

“你疯了吗……”她喃喃，“你明明知道……他会醒的……”

就在这时——

石室中，凌无锋一拳砸向石壁。

不是试探，不是轻触，是拼尽全身力气的一击。拳落处，岩石崩裂，血肉模糊，指骨尽碎。鲜血顺着断石流下，染红地面。

他抬头，望向虚空，嘶吼：“小夭——！！！”

那一声，震得地脉颤抖，岩壁簌簌落灰。

断剑“无锋”插在火塘边，剑身裂纹中，蓝火星最后一次闪了一下。

轰——！

剑身炸裂。

不是断裂，是自毁。碎片化作蓝火，冲天而起，凝聚成一道剑影，撕裂晨雾，直贯云霄。剑尖所指，正是东方海天交界处——一座孤峰，从波涛中缓缓浮出水面，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破旧小屋。

那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五百年前，他背着重伤的她，在那屋檐下躲了三天暴雨。

她靠在他肩上，笑着说：“你这人，笨死了，还当剑侠呢？”

他骂她：“闭嘴，小疯子。”

如今，剑影指向孤峰，像是在说：她在那里，等你。

地底深处，蚩尤轻笑。

声音极轻，却传遍识海与现实。

“命火既燃，封印……即门。”

不是破封。

是重构。

是借她的命，点燃通道，让逆向封印，成为通往现世的门。

石室中，凌无锋缓缓站起。

动作僵硬，每动一下，身上就崩开一道新血缝。他低头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石室角落。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看”到了她。

他踉跄上前，伸手穿过虚空，轻轻抱住那道早已消散的魂影。

“这次换我来等你。”他低声说。

不是说给天地听。

是说给她。

剑影仍在天上，蓝火不灭，指向孤峰。

破庙内，逍遥生缓缓起身，将苏小夭轻轻放在地上。他脱下外袍，盖住她脸。

龙太子拔出龙渊剑，单膝跪地，剑尖插入焦土。

“我龙某人在此立誓。”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若有一日你归来，我必为前驱。若有一日她需护，我必断后路。”

飞燕女抽出长剑，一剑斩向断梁，留下一道深痕。

“我飞燕在此立约。”她冷声道，“若他归来，我随剑而战。若她倒下，我以命相抵。”

逍遥生从怀中取出一枚新铜钱，抛入火塘。

“我逍遥生。”他轻声说，“若天要灭她，我便逆天一回。”

铜钱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裂成两半的玉佩旁。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进破庙。

光柱落在苏小夭脸上，照出她唇角未干的血痕。

断剑“无锋”的碎片静静躺在焦土中，最后一粒蓝火星，悄然闪了一下。

命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