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浮在海面上,像一层冻住的灰烬。天没亮透,海也未醒,只有浪轻轻拍着礁石,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孤峰从水里长出来,不是缓缓升起,而是忽然就立在那里,仿佛它从未消失,只是被时间藏了起来。
崖顶那间破屋还在。木门半悬,门轴锈死,风一吹,便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五百年都没合过眼。
凌无锋站在海面。
他没有踏船,也没有御风。他是走来的。一步一浪,足下血雾蒸腾,把海水染成淡红。每走一步,皮肉就裂开一道,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尸身早已腐朽,靠魂火强撑着动。那火在他体内烧,不在心口,在命魂之玉的残片上——它嵌在他胸口,随心跳微微发烫,却不再跳动。
他抬头,看那屋檐。
剑影还在天上。蓝火凝而不散,如一道指路的碑。那是“无锋”碎前最后一念,是他自己的剑意所化。他知道它指向什么——不是希望,是终点。
他动了。
脚踩上礁石时,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像是要断。他没停,一步一步,走上崖路。石阶早就塌了大半,他踩着断岩往上,左手扶着崖壁,掌心磨出血来。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上画出一条断续的线。
风忽然静了。
屋前那棵老松,枯了五百年的枝干,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推门。
“吱——”
门开了。尘土扬起,扑了他一脸。他没闭眼,任灰迷了视线。屋里和五百年一样:一张破桌,一张陋床,窗台缺了个角,墙角堆着旧柴。桌上摆着个粗陶碗,碗底还留着半圈水渍,像是昨天才喝过茶。
他走进去。
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他知道,这里没人。只有她留下的一缕执念,藏在空气里,藏在墙缝中,藏在那根挂在墙上的旧剑穗上。
他走过去。
指尖碰到剑穗时,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东西早该烂了,却还挂着。褪了色,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灰。可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她。
苏小夭坐在窗台上,赤着脚,两条腿晃来晃去。她穿着那件旧布裙,发带松了,一缕黑发垂在耳侧。她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一扬:
“你终于来了。”
他呼吸停了。
手指僵在半空,离剑穗只差一寸。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刀割过,发不出声。
她歪头笑:“等你半天了,笨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落地,幻影就散了。像烟,像雾,像一场醒得太早的梦。屋里只剩他一人,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是她身上那种,雨后泥土混着萤火的味道。
他跪下了。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痛。是他撑不住了。
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圈尘。他低头,手撑着地,指节发白。额角有血流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眶,视野一片猩红。
然后他吼了。
声音撕裂喉咙,震得屋顶落灰。海面炸开百丈浪,倒卷向天。远处礁石崩裂,碎石飞溅。整座孤峰都在抖,像是天地也被这一声喊刺穿了心。
他仰头,眼里全是血丝。
“苏——小——夭——!”
没人应。
只有风,穿过破窗,吹动那根剑穗,轻轻晃了一下。
他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摸上胸口,那里皮肉翻卷,露出一块暗红的玉。命魂之玉,裂成两半,一半在他心口,一半……在他怀里。
他掏出来。
那半块玉,是她在破庙咽气前,从自己掌心抠出来的。她说:“拿着,别丢了。”可她忘了,他已经没有心跳,拿什么都留不住。
玉贴着手心,突然发烫。
他猛地抬头。
斩潮剑的残片,从他胸口飞出。不是拔出来的,是自己冲出来的。碎片在空中旋转,嗡鸣不止,像是痛,又像是哭。它们一点点靠近,拼凑成半柄剑的形状。剑刃残缺,剑尖断裂,可剑意未灭,蓝光流转,映得满屋生寒。
剑悬在他面前,微微颤动。
然后,光幕展开。
不是幻象,是记忆——她的记忆。
他看见她躺在破庙里,盖着飞燕女的外袍,嘴唇发青。逍遥生掐着铜钱,脸色死灰。龙太子跪在地上,拳头砸进焦土。飞燕女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见她咬破指尖,在地上画阵。血痕蜿蜒,九曲回环。她说:“命引归魂阵。”逍遥生厉声阻止,她不听。
他看见她魂体离窍,七窍渗血,一步步走向识海。紫焰翻涌,蚩尤怒吼,她不退。
他看见她走到他面前,魂体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她抬头看他,笑了。
她说:“疼吗?”
他摇头。
她伸手,想碰他脸,却穿过了虚影。
然后她说:“可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敢说爱的幽萤了。”
“这次,我想让你听见。”
他看见她魂丝一根根断,像风吹断蛛网。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这次……换我等你了。”
他看见她最后睁眼,看着他,说:“我爱你。”
不是求他活。
不是求他回头。
是陈述。
是他等了五百年的三个字。
光幕熄了。
剑悬在空中,不动了。
凌无锋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泪,混着汗,混着灰。他没擦,也不想去擦。
他慢慢抬起手,握住那半柄断剑。
左臂早已残废,右臂在南荒就没了。他只能用左手,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指缝渗血。剑很轻,可他握得很重,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地里。
他低头,看向心口。
玉佩还在跳。不是心跳,是共鸣。它感应到了什么——是她散去的最后一丝魂力,藏在这屋子里,藏在时间的缝隙里。
他闭眼。
然后,割了下去。
刀锋划开皮肉,深至肋骨。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桌上,溅在那句“小疯子到此一游”的刻字上。他没停,手稳得可怕,一刀到底,剖开胸膛。
心还在跳。
不是他的。是玉佩在动。它嵌在心口,与血肉融合,每一次震动,都像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举起断剑。
剑尖对准心口,对准那块玉。
他低声道:“我以命换命,不求天允,只求她一丝归魂。”
话音落,剑下刺。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剑尖穿透血肉,直插入玉。轰——!
蓝光炸开。
不是光,是潮。一股力量从他心口爆发,顺着剑刃冲向大地。地面裂开,玄黄无极阵的残纹浮现——那些是他前世刻下的阵基,埋在这孤峰之下,五百年无人知晓。如今,由他亲手点燃。
阵纹亮起,如脉搏跳动。光芒顺着地脉奔涌,直连昆仑墟石室,贯穿南荒祭坛,横跨东海海沟。整条龙脉轰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猛然睁眼。
天变了。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海啸冲天而起,百丈巨浪化作龙形,咆哮着扑向孤峰。天空裂开一道口子,紫雷汇聚,如天罚之眼,冷冷盯着这逆命之人。
逍遥生猛然抬头。
他在雪谷结阵,正推算天机。手中铜钱突然炸裂,碎屑飞溅。他脸色剧变,抬头望向东海岸:
“他在逆斩命轨!”
龙太子正在擦拭残铁,闻言猛站起身。龙渊剑自动出鞘,剑身嗡鸣。他欲冲,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掀翻在地。阵风如墙,挡在他面前,寸步难行。
“凌无锋——!”他怒吼,“住手!你会彻底消散!”
飞燕女站在崖边,长剑横在胸前。她没说话,只是跪了下来。膝盖砸进沙土,手握剑柄,指节发白。一滴泪落下,砸在沙上,瞬间被吸干。
“你疯了吗……”她声音发颤,“她若归来,你却不在了……你让她等谁?”
屋内。
凌无锋站着。
剑插在心口,身体摇晃,却未倒。血从他全身裂缝中涌出,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剑刃上。蓝光顺着血迹蔓延,把整柄剑染成深海之色。
他低头,看那玉。
玉佩开始震动,裂纹加深。突然,一道微光从裂缝中射出,照在墙上。
墙上,浮现出一双眼睛。
清亮,含笑,熟悉得让他心口一抽。
是苏小夭。
可她不在这里。背景是扭曲的虚空,星辰倒流,光阴错位。她像是被困在时间的缝隙里,静静看着他。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铃:
“你终于来了。”
他喉咙一滚,没说话。
她笑:“你说好要背我下山的,结果自己先跑了。”
他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
她看着他,眼神温柔:“你总是这样,宁可自己死,也不让我受一点伤。”
他低声道:“这次……换我说‘等你’。”
她摇头:“不用等。”
“这次,换我来找你了。”
光灭。
玉佩冷却。
剑光骤然熄。
屋内恢复寂静。血还在流,可不再喷涌。凌无锋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像烟,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他伸手,想碰那面墙。
指尖将触到时,手已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接着是手臂,肩膀,胸口。
他没挣扎,也没回头。
最后一刻,他站在那里,只剩一个轮廓。残剑插在地面,剑柄缠着半截玉佩,微微发烫。
风起。
染血的布衣被吹起,碎成无数灰蝶,飘向大海,无声无息。
屋内空了。
只有那柄断剑,静静立着。
远处,海面渐渐平静。乌云散开一角,露出一线晨光。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剑刃上,映出一道微弱的蓝。
海底深处。
在一座早已坍塌的废墟中,珊瑚覆盖着石柱,海草缠着断梁。那里曾是他们初遇的小屋地基,如今沉在三千丈下。
一缕极淡的魂丝,藏在瓦砾间。
它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一声叹息。
像是一次心跳。
像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