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焦土,像一层薄血浮在地面。破庙塌了一半,断剑“无锋”倒插在火塘边,剑身裂纹纵横,最后一丝蓝光在裂缝中闪了闪,熄了。
庙檐下,逍遥生跪坐着,背脊僵直。苏小夭伏在他背上,脸贴着他肩头,唇角血痕未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能听见她体内命魂丝一根根崩断的轻响,像是冰面裂开细纹,又像夜风吹断蛛网。每一声,都扎进他耳膜深处。
他没敢动。
他知道,只要他一动,这口气就撑不住了。
龙太子盘坐在阵眼中央,龙渊剑插地为界,剑身嗡鸣不止。紫雾从地缝里渗出,翻滚着扑来,撞上剑气便炸成碎烟。他额角青筋跳动,指节捏得发白,却仍一动不动。
飞燕女站在庙门口,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冷峻的脸。她盯着地上那道裂缝——它正在闭合,不是自然愈合,而是像有东西在底下反向缝合。纹路扭曲,与五百年前封魔阵的走势完全相反。
“方向错了。”她低声说。
没人接话。
风停了。星也不转了。北斗七星倒悬天际,铁锈般的红芒照进庙内,落在苏小夭苍白的脸上。
地底石室,死寂如棺。
凌无锋的尸体仰卧在石台之上,铠甲残破9,皮肉焦黑,唯有一只右手还死死握着斩潮剑。心口玉佩已彻底融合,嵌入血肉,泛着幽蓝微光,如同一颗跳动的心脏。
咚。
心跳第三声响起,沉稳有力,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识海深处,凌无锋的残影被无数金文锁链缠绕,悬在虚空。锁链上刻满符咒,皆是“逆命者诛”四字,一道道勒进他魂体,每挣一下,尸身便崩开一道血缝,鲜血顺着石台边缘滴落,汇成暗红小洼。
他睁不开眼。
意识在深渊里沉浮,耳边回荡着天道意志的审判之音:“死者不可复生,逆者当灭。”
他想动。
想撕开这些锁链。
可他动不了。魂体将散,连嘶吼都发不出。
就在他即将被拖入永寂时,他“看”到了她。
苏小夭的魂体漂浮在识海边缘,七窍流血,命丝断裂,却还在笑。她看着他,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燃尽了所有力气,只为这一眼。
她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心口,轻轻一扯。
一缕魂火被她硬生生从本源抽出,如萤火般飘向玉佩。
“我愿代他承劫!”她嘶声喊出,声音穿透生死,“这一世——我来替你痛!”
轰!
玉佩炸响,蓝光冲天而起。
命魂屏障瞬间成形,将三道紫焰锁链焚为灰烬。那些锁链本是蚩尤残念所化,刻着“禁逆命”三字,此刻竟在命魂之火中扭曲、哀鸣,最终崩解。
斩潮剑嗡鸣出鞘半寸,剑气纵横,斩断识海中所有金文锁链。
凌无锋残影猛然一震,魂体回归完整。他睁开眼,不是肉体睁眼,而是神志真正归位。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蜷缩在虚空中,魂体透明,命丝只剩寥寥几根,却还在朝他笑。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轻声道:“……疼。”
不是问自己。是替她痛。
这一声落下,尸身右手猛地抓地,指甲碎裂,血染石台。他缓缓坐起,动作僵硬如朽木,每动一下,身上便崩开一道新血缝,鲜血顺着脊背流下,浸透残甲。
他低头,看见自己染血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石室角落——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看”到了她。
他踉跄起身,步履蹒跚走向石台边缘。他伸出手,穿过虚空,轻轻抱住了那道魂影。
现实中,破庙内,苏小夭仍在昏迷。
可就在那一刻,她嘴角的血痕微微上扬,像是被谁抱住了。
逍遥生猛然抬头,脸色剧变。
“阵……变了。”他声音发颤,“主魂易位。封魔阵的阵眼……不在他身上了。”
龙太子拔剑站起,龙渊剑嗡鸣不止。
“是谁?”
逍遥生没回答。他低头看向背上之人,苏小夭的胸口,玉佩残片正与命魂丝融为一体,泛着温润蓝光,如同第二颗心脏。
“是她。”飞燕女站在门口,目光冷锐,“她在镇压蚩尤。”
“还是说……”龙太子低声道,“他们一起成了新的阵?”
话音未落,地缝猛然一震。
闭合的裂缝停下。
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此非生,乃窃。”蚩尤的声音从地脉中渗出,沙哑如熔岩流动,“你以为,逆转封印,就能救他?”
紫焰再起。
这一次,不是攻击苏小夭,而是缠上凌无锋的尸身,顺着血缝钻入皮肉,欲夺其神志。
凌无锋猛然抬头,双眼爆发出深蓝剑意,斩向紫焰。
嗤——
紫焰被斩断,化作黑烟消散。
他站在石台边,浑身是血,却挺直了脊背。
他没看蚩尤。
他只看着虚空中的她。
“别怕。”他低声说,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这次换我来等你。”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魂体的脸颊。
指尖未触,却有温度传递。
苏小夭在昏迷中轻轻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逍遥生肩头,滚烫。
地底深处,蚩尤竖瞳缓缓闭合。
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
“好……很好。”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逆向封印的终点……究竟是镇压,还是——释放?”
紫焰退散,地脉恢复平静。
可那抹笑,久久不散。
破庙外,晨雾渐散。
阳光未至,天边泛着青灰。断剑“无锋”静静插在焦土中,剑身裂纹密布,蓝光彻底熄灭。
庙内,苏小夭突然咳嗽一声,唇角又溢出一缕血。
逍遥生急忙探手去擦,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她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视线模糊,却死死盯着庙顶缺口。
“他……醒了?”她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逍遥生没说话,只是点头。
苏小夭笑了。笑得极轻,带着血沫。
“我就知道……”她喃喃,“我就知道他能回来。”
说完,她头一偏,昏死过去。
逍遥生抱着她,手抖得厉害。
龙太子走过来,伸手探她鼻息,眉头紧锁。
“命魂快断了。”他低声说,“全靠玉佩吊着一口气。”
飞燕女收剑入鞘,走到断剑旁,蹲下身,指尖轻触剑身裂纹。
“剑死了。”她说。
“剑没死。”龙太子摇头,“是使命完了。”
逍遥生抬头,望向地缝。那道裂缝已闭合九成,只剩一线幽光,纹路依旧逆向蔓延。
“封印在重建。”他说,“但方向反了。这次,不是镇压蚩尤……是把他从地底,一点点拉出来。”
飞燕女站起身,冷声道:“那就打断它。”
“打不断。”逍遥生苦笑,“阵主已变。现在镇压蚩尤的,不是凌无锋,也不是封魔阵……是苏小夭的命魂。”
三人沉默。
风起了。
吹过破庙,卷起灰烬,露出火塘底部一块刻痕——那是一个名字的笔画,深深凿入岩石,力道执拗,像是用尽了一生力气写下。
“凌……无……锋……”逍遥生低声念出。
龙太子握紧龙渊剑,突然单膝跪地,将剑尖插入刻痕中央。
“我龙某人在此立誓。”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若有一日他需战,我必为前驱。若有一日她需护,我必断后路。”
飞燕女抽出长剑,一剑斩向庙柱,留下一道深痕。
“我飞燕在此立约。”她冷声道,“若他归来,我随剑而战。若她倒下,我以命相抵。”
逍遥生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入火塘。
“我逍遥生。”他轻声说,“若天要灭她,我便逆天一回。”
铜钱落地,滚了两圈,停在断剑旁。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进破庙。
光柱落在苏小夭脸上,照出她唇角未干的血痕。
地底石室,凌无锋缓缓躺回石台,闭上眼。
他太累了。
魂体刚归,经脉未通,每一寸血肉都在撕裂。可他没喊痛。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玉佩已化为烙印,与旧伤重合。
他梦见了她。
梦见她割开命魂,笑着对他说:“我来替你痛。”
他睁开眼,望着石室穹顶,轻声道:“这次换我来等你。”
不是说给她听。
是说给天地听。
庙外,断剑“无锋”突然轻轻一震。
剑身裂纹中,一粒微不可察的蓝火星,悄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