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焰翻涌,像无数条毒蛇在岩壁上爬行。地脉一震,整座峡谷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大地正从五百年长眠中苏醒。那颗悬浮的心脏猛地收缩,轰——!
锁链崩断。
第一道炸裂时,火星溅到龙太子脸上,他连躲都没躲,银鳞甲被灼出焦痕。第二道砸进地面,震得飞燕女踉跄后退,怀里的苏小夭险些脱手。逍遥生跪在地上,指尖掐算天机,可掌心残符一片片自燃,化作黑灰飘散。
“阵法反噬……”他声音发哑,“我们在喂它!”
没人回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苏小夭的手,还在动。
她七窍渗血未止,命魂丝如活物般缠绕剑柄,一根根绷直,像要撕裂虚空。她的嘴唇已经没了颜色,却还在无声开合,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两个字:“……拔出来。”
断剑嗡鸣。
半寸。
剑身离开心脏半寸,紫焰顺着裂口喷出,烧得空气扭曲。岩壁上的符文彻底逆流,金光尽失,尽数转为幽紫,如同血管般搏动。封魔阵已死,供养阵成形。
龙太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铁火:“成了!继续!”
他一步踏前,龙渊剑出鞘三分,寒光映着那颗巨心。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只要斩潮剑归位,凌无锋就能回来。哪怕天地崩塌,他也认这个理。
逍遥生却死死盯着苏小夭的脸。
她在笑。
嘴角裂开,混着血水,却扬起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那不是清醒人的笑,是执念入骨、命魂将散的疯。
“住手!”逍遥生扑上去,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再拉一下,她就没了!”
苏小夭没看他。
她的视线穿过了现实,落在识海深处。
血浪滔天。
她站在无边血海上,脚下是破碎的阵法残片,漂浮如岛屿。风是冷的,带着铁锈味,吹得她衣袂翻飞。远处,一道身影背对她而立,白衣染血,剑指苍穹。
凌无锋。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穿透血雾而来:“你又要毁我道?”
苏小夭膝盖一软,跪进了血水里。
“不是毁……”她喃喃,“是救你。”
“我无需你救。”他缓缓转身,目光如霜,“我说过多少次——我不需要你一次次燃尽自己来换我归来!”
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泪,混着血,顺着脸颊滑下。
“可我……不能看你死。”
“那你看看四周。”
血海翻腾,幻象突变。
尸山血海,万民哀嚎。断戟插在焦土上,战旗碎成灰烬。孩童伏在母亲尸身上哭泣,老人抱着孙子的残肢嘶吼。一座城池在火焰中坍塌,天空落着黑雨。
“这就是你逆天改命的代价。”凌无锋声音冷得像冰,“你救一人,害千万人。这就是你要的吗?”
苏小夭浑身发抖。
“我不是为了天下……”她声音破碎,“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那你就永远不懂我为何而战。”
他转身,背影决绝。
“我为的,是他们。”
识海中,苏小夭猛地抬头,嘶吼:“我不信命!我只信你!”
命魂丝暴涨。
千百根蓝色丝线从她七窍中钻出,在血海上空交织成网,贯穿天地,直扑那道背影。凌无锋挥剑格挡,剑气与命魂丝碰撞,炸出一圈圈涟漪,时空裂开细缝,露出背后混沌虚影。
她不是在拔剑。
她是在强行撕裂命运。
现实之中,断剑又上拔一寸。
三寸。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岩顶碎石如雨落下。龙太子挥剑斩向最后一道锁链,剑锋划过,铁链应声而断。逍遥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残破罗盘上,铜片炸裂,化作符文嵌入地脉。
“天机逆流,阵眼偏移!”他低吼,“只能撑十息!”
飞燕女跪在苏小夭身后,手腕一划,鲜血喷洒而出。她以血为墨,在空中画出一道古老契文——“引魂契”。符成刹那,四面八方传来战魂低吼,那些被炼化的冤魂竟纷纷抬头,目光穿过紫雾,望向洞窟。
她们的力量顺着命魂丝涌来,汇入苏小夭之手。
她的手指,开始发力。
指甲崩裂,血染剑柄。肌肉一寸寸绷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断剑离心,三寸有余。
“出来了!”龙太子大喝。
就在这一瞬——
巨心猛然搏动。
轰!
苏小夭七窍喷血,身体如断线木偶般后仰。命魂丝齐齐断裂,发出刺耳的“嘣嘣”声,像琴弦根根崩断。她的意识被狠狠拽回现实,眼前一片猩红。
可她没松手。
哪怕只剩一根手指勾着剑柄,她也没松。
飞燕女扑上去抱住她:“姐姐!够了!他已经感应到了!你再不放手,命魂就碎了!”
苏小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的眼睛睁着,却看不见人。她只知道,剑还没完全出。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能见到他。
“我不信命……”她重复着,声音轻得像风,“我只信你……”
话音落,断剑嗡鸣震天。
整把剑,终于离开心脏。
紫焰冲天而起。
百丈高的逆向漩涡在洞窟顶端形成,狂风卷着火舌撕裂岩层,直贯云霄。蚩尤的笑声在洞中回荡,不再是低语,而是狂放的大笑:“命火已燃!五百年后,我自归来!”
巨心炸裂。
血雾弥漫,化作无数道紫焰触手,缠向四人。龙太子挥剑斩开一条路,飞燕女背着苏小夭后退,逍遥生撑起最后一道金光屏障。
可真正的杀机,来自剑本身。
半截斩潮剑悬在空中,剑身忽然崩解,化作黑焰,如毒蛇般直扑苏小夭眉心!那不是火,是怨魄聚合,是噬天虎的恨,是蚩尤的残念,专噬命魂。
逍遥生想拦,却被反噬之力掀飞,撞上岩壁,口吐鲜血。
龙太子拔剑欲挡,已来不及。
飞燕女尖叫:“姐姐——!”
就在黑焰即将没入她眉心的刹那——
苏小夭体内,最后一缕蓝光冲出。
命魂玉残片彻底湮灭前,那点蓝焰在她面前凝成一道虚影。
凌无锋。
他没有实体,只是一道光影,一缕执念。他抬手,一剑斩向黑焰。没有声音,没有剑气,可那黑焰竟被硬生生逼退数尺,扭曲挣扎,发出非人的嘶吼。
虚影淡去前,他回头望她。
眼神很轻,像风拂过湖面。
嘴唇动了动。
两个字,无声,却清晰印在她心里:
“等我……”
蓝光熄灭。
玉佩成尘。
苏小夭终于倒下。
她昏过去前,手指还蜷着,像在抓什么。飞燕女扑上去接住她,发现她掌心只剩一截染血的剑穗,那是斩潮剑上唯一的饰物。
龙太子抬头,死死盯着那团黑焰。
它在空中盘旋片刻,最终被吸入逆向漩涡,消失不见。紫焰漩涡缓缓闭合,像一只眼睛缓缓合上。洞窟内恢复死寂,只剩地脉微弱的震颤,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走。”龙太子低声说。
他背起苏小夭,脚步沉重地走向洞口。飞燕女踉跄跟上,手里攥着那截剑穗。逍遥生扶着岩壁站起来,七窍都在渗血,却仍咬牙掐诀,布下一道隐匿符阵。
四人冲出洞窟时,风雪再次席卷天地。
昆仑墟外,雪地上静静躺着半柄斩潮剑。剑身古朴,断口清晰,剑柄处不知何时,烙下了三个深深刻痕——
“五百年”。
三人停下脚步,伫立雪中。
谁也没说话。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割。龙太子低头看着昏迷的苏小夭,她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可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
逍遥生望着那柄剑,忽然笑了下:“她说过九次,这次……也许真能等到。”
飞燕女没说话,只是把剑穗紧紧按在胸口,像护着最后一点火种。
远处,风雪吞没了峡谷入口。紫雾翻涌,隐约可见一道模糊身影立于洞中,负手而立,仰头望天。
蚩尤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句呢喃:
“五百年后,我等你。”
东海湾。
夕阳西下,海面泛着金红色的光。礁石上,半柄旧剑静静插在石缝中,剑柄缠着一块褪色的玉。
突然,剑身微颤。
一声嗡鸣,极轻,极短,像有人在远方轻抚剑刃。
海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剑旁。
沙地上,一行脚印由远及近,停在剑前。
一个女子的背影伫立不动,长发被风吹起,遮住了脸。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剑柄上的刻痕。
三个字,已被海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但她知道是什么。
[未完待续]风雪割脸,骨头缝里都结了霜。
龙太子背着苏小夭,一脚踩进半尺深的积雪,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牙撑住,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昏迷的人轻得不像活物,可这轻,压得他膝盖打颤。
飞燕女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左手死死攥着那截剑穗,右手被逍遥生拽着拖行。她手腕上的血早冻成了黑痂,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冷——从指尖冷到心口,冷得发麻。
逍遥生走在最后,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他的罗盘碎了,经脉断了三处,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还在掐诀,指尖划过空气,留下微弱的金痕,勉强维住最后一道隐匿符阵。
身后,昆仑墟的入口已被雪埋了一半。紫雾翻滚,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没人说话。
说什么呢?
拔出来了。可她也快没了。
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像碎玻璃。龙太子低头看了眼肩上的人,她嘴唇发青,睫毛上结着细霜,可嘴角还翘着,像是笑。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东海之滨,她蹲在礁石上捡贝壳,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回头冲他笑:“你看,这个像不像你砍断的那把剑?”
那时她眼里有光。
现在没有了。
只剩执拗的灰烬。
“她还能醒吗?”飞燕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逍遥生没抬头:“命魂丝断了九成,玉佩化了,识海崩了大半……按理说,早该魂飞魄散。”
风突然停了一瞬。
三人脚步也顿住。
“可她没散。”逍遥生缓缓抬头,望向远处雪原,“她把自己钉在了‘等’这个字上。不是靠法器,不是靠修为……是靠一口气,硬扛着不肯倒。”
龙太子喉头动了动。
他知道那口气是什么。
是第九次改命时,她在孟婆亭外跪了七天七夜,指甲抠进青石板里,一根根剥落,血混着雪泥,只为抢回凌无锋消散的那一缕残念。
那时她说:“我不管什么天道轮回,我只知道,他不能走。”
她从来就不信命。
她只信那个人。
“五百年……”飞燕女喃喃,低头看着掌心的剑穗,“他真能回来吗?”
逍遥生冷笑一声:“蚩尤说五百年,你也信?那是诅咒,不是约定。”
“可剑柄上的字……”
“是烙上去的。”龙太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不是刻的,是烧进去的。谁能在一把死剑上烧出三个字?不是人,是意念。是有人用恨、用执、用不甘,在它离开心脏的瞬间,硬生生烫进去的。”
风又起。
雪更大了。
三人沉默地往前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远处,一道孤峰耸立,山腰有座破庙,檐角挂着铜铃,早已锈死。他们必须赶到那里——至少能避风,至少能让苏小夭喘口气。
可刚走出十几步,飞燕女猛地停住。
“你们……听到了吗?”
龙太子皱眉。
风声里,似乎有极轻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咚。
一下。
很慢,很沉,像心跳。
逍遥生脸色骤变:“地脉……还在跳?”
话音未落——
咚!
第二下。
比刚才近了。
龙太子猛然回头,望向昆仑墟的方向。雪幕深处,隐隐有紫光透出,一闪即逝。
“不是地脉。”他声音发紧,“是它……还在搏动。”
“心脏炸了,血雾散了,锁链断了……可它还在跳?”
飞燕女踉跄后退一步:“那不是供养阵……那是……孵化?”
没人回答她。
因为就在这时,苏小夭在龙太子背上,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
她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痉挛。
是抓。
像抓住什么快要溜走的东西。
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别走。”
龙太子浑身一僵。
逍遥生冲上前:“她醒了?”
“没。”龙太子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她在梦里抓人。”
可那手抓得死紧,指甲陷进他肩甲的缝隙里,渗出血来。
风忽然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然后——
咚。
第三下。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不是来自昆仑墟。
是来自脚下。
来自大地深处。
来自五百年沉眠的某样东西,正缓缓睁开眼睛。
庙里的铜铃,毫无征兆地响了一声。
锈蚀的金属摩擦,刺耳,凄厉。
像警告。
像哀鸣。
龙太子背着苏小夭,一步步往前走。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破庙门前。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光。
有人在里面。
他们互看一眼,没说话,却都放慢了脚步。
龙太子轻轻放下苏小夭,示意飞燕女扶住她。他抽出龙渊剑,剑尖点地,缓缓推开门。
屋内,火塘里燃着一堆柴,噼啪作响。
一个背影坐在火边,披着旧斗篷,手里握着一块布,正轻轻擦拭一柄半截断剑。
剑身古朴,断口整齐。
正是他们亲眼看着留在雪地上的那一柄。
可现在,它在这里。
火光映着那人的侧脸——轮廓熟悉得让人窒息。
龙太子的剑,抖了一下。
逍遥生呼吸一滞。
飞燕女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那人没回头。
只是轻轻抚过剑柄上的刻痕。
三个字,已被火光照得清晰无比:
五百年。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风。
可每个人都听清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