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彻底的静,而是那种暴雪骤歇后的死寂,像天地屏住了呼吸。云螭号的金属外壳上覆着厚厚一层冰壳,在初露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舷梯早已收起,只留下雪地上几道凌乱的脚印,通向那柄半埋在碎石中的半柄剑——斩潮。
剑未全,魂未归。
龙太子站在三步之外,银鳞甲上的霜花正缓缓融化,一滴一滴砸进雪里。他没看剑,也没看任何人,目光钉在远处。紫雾如血丝缠绕的峡谷边缘,一道裂口斜插而下,深不见底。那是昆仑墟的腹地,也是命脉所在。
“就在下面。”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逍遥生立在他侧后方,手中残破的罗盘早已炸裂,只剩几片铜片嵌在掌心。可那些符纸却自动飘起,在空中排成一行行逆旋的卦象,指针虽断,天机仍在流转。他盯着那符阵,眉头越锁越紧。
“命魂之玉的共鸣源确实在那里。”他说,“但地脉纹路……不对。”
飞燕女抱着苏小夭,蹲在雪地里。她把姐姐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指尖一遍遍抚过她苍白的脸颊。苏小夭还在昏着,可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梦里挣扎。
“姐姐,我们快到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话音刚落,怀中人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战栗。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了飞燕女的手臂,留下四道红痕。
“他在痛……”苏小夭喃喃出声,眼睛没睁,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
逍遥生瞳孔一缩:“什么?”
“他在痛……”她又说了一遍,额头渗出血丝,命魂玉残片在她掌心发烫,蓝光一闪一闪,如同将熄的萤火。她的指尖缓缓抬起,直指那道紫雾翻涌的峡谷裂口。
“他在等我……他在痛……”
飞燕女一把抱住她:“姐姐!你醒醒!”
可苏小夭毫无反应。她的七窍开始渗血,细密的红线顺着鼻翼、眼角滑下,在雪白的皮肤上划出诡异的纹路。更可怕的是,那些幽蓝的命魂丝,一根根从她耳道、唇角、鼻腔中钻出,像活蛇般在空中微微震颤,齐刷刷指向峡谷深处。
逍遥生猛地掐诀,三枚新绘的卦符脱手而出,落地成阵,金光一闪,化作“禁魂引”三字。可那光芒刚亮起,就被命魂丝缠住,发出“滋啦”一声,瞬间熄灭。
“糟了。”他声音发沉,“她不是在感应剑……是在感应‘心’!”
“心?”飞燕女抬头。
“蚩尤封印的核心——心脏洞窟!”逍遥生脸色铁青,“那是八十一道怨魄的源头,是整个封魔阵的锚点!她现在这状态,根本不是寻人,是往祭品的位置走!”
龙太子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正因为是心,才必须去。断剑就在那里,凌无锋的命也拴在那上面。你说再多,他也不会自己走出来。”
“可一旦她接触心脏,命魂丝就会成为通道!”逍遥生厉声喝道,“蚩尤的残念会顺着这条线反噬她的神识!她会变成他的容器!”
“那又如何?”龙太子脚步不停,“凌无锋若不归,我们守着这破阵又有何用?”
“你疯了!”逍遥生怒吼,“他若归来,需以完整封印为基!若放蚩尤,天下皆亡,他回来又有何意义?”
龙太子猛地转身,龙渊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冷峻的脸:“那你告诉我,不取剑,他怎么回来?让他永远困在虚无?让她的九世执念,就这么烂在雪里?”
飞燕女抱着苏小夭,声音发抖:“你们别吵了!她快撑不住了!”
苏小夭的身体已经完全僵直。她的双臂缓缓抬起,命魂丝如蛛网般在空中交织,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脚步机械,眼神空洞。她的嘴还在动,重复着那句话:
“他在等我……他在痛……”
飞燕女死死抱住她腰,指甲掐进她衣服里:“姐姐!醒醒!那是假的!那是蚩尤在骗你!”
可苏小夭的力量大得惊人。她只是往前走,一步,又一步,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在推她。
龙太子看着,眼中燃起希望:“她感应到剑了!快跟上!”
他抬腿就要追。
逍遥生横身拦住,袖中三枚残符再次飞出,落地成“天机禁步”阵,金光一闪,拦在前方。
“不能让她过去!”逍遥生咬牙,“我宁可她恨我,也不能让她死!”
龙太子冷笑:“你怕死?还是怕天下乱?”
“我怕她死了,他也不回来。”逍遥生盯着他,一字一句,“你真以为,凌无锋想看到她这样?”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风卷着残雪在他们之间呼啸,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飞燕女抱着苏小夭,眼泪滚落:“求你们……别丢下她……求你们……”
苏小夭的脚步没有停。
她挣开了飞燕女的手,命魂丝暴涨,如触手般缠向峡谷裂口。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向前,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托起。
逍遥生抬手欲斩断命魂丝,指尖刚划出符文,却被一股反噬之力震退,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行……天机被锁了……”
龙太子不再犹豫,抬脚踏入金光阵。阵法崩解,化作点点碎光。
“走。”他低声道,“夺剑,救人。”
三人紧随其后,踏入紫焰峡谷。
空气腥涩,硫磺与铁锈味刺鼻,像是走进了一具腐烂巨兽的腹腔。岩壁渗出幽紫光晕,脚下地脉不时震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巨兽胸腔。两侧可见断裂锁链,粗如龙骨,末端断裂处参差如被咬断。岩缝中插满古兵残刃,刀口朝内,似曾围剿过什么。
远处传来低语,非人非鬼,似千军万马临死哀嚎。
龙太子握紧龙渊剑:“上古战场遗迹……当年封印之战,就发生在此。”
逍遥生蹲身查看地面裂痕,指尖触到一道刻痕,突然变色:“这不是天然裂隙——是逆向封魔咒!”
“什么意思?”飞燕女抱着苏小夭,声音发紧。
“封印本是用来镇压的。”逍遥生声音发沉,“可这些纹路……是把‘镇压’改成了‘供养’。有人在用战魂喂养地心之物!”
话音未落,前方紫雾翻涌,数道魔影由焰凝聚,手持残兵,扑杀而来!
龙太子挥剑迎战,银鳞甲绽光,斩灭两道。可魔影遇伤即散,旋即由地底重聚。逍遥生掐诀布阵,金光落地成网,暂时压制。
“这些不是冤魂……”他喘息道,“是被炼化的战魂,有人用它们喂养地心之物!”
正说话间,苏小夭突然睁眼。
双瞳幽蓝如鬼火,命魂丝暴起数十根,如触手般直冲洞窟方向。她身体僵直,缓缓站起,步履机械地向前走去。
飞燕女大惊:“姐姐!”扑上去抱住她腰,“你醒醒!”
苏小夭毫无反应。她只是往前走,口中只重复一句:“他在等我……他在痛……”
龙太子见状大喜:“她感应到剑了!快跟上!”
拔腿欲追。
逍遥生横身拦住:“不能让她过去!命魂丝已与地底共鸣,她现在是引子,一旦接触心脏,蚩尤残念就会顺着命魂线反噬神识!”
“那你告诉我,不取剑,凌无锋怎么回来?”龙太子怒目,“让他永远困在虚无?”
“他若归来,需以完整封印为基。”逍遥生沉声,“若放蚩尤,天下皆亡,他回来又有何意义?”
“那你管她死不死?”龙太子冷笑,“她为你改命九次,耗尽寿魂,你一句‘天下’就让她停下?”
“我不是不管!”逍遥生突然嘶吼,“我是怕她死了,他也不回来!”
飞燕女抱着苏小夭,嘶声道:“你们别吵了!她快撑不住了!”
只见苏小夭七窍再度渗血,命魂丝如活蛇扭动,牵引她步步逼近洞口。
龙太子不再废话,抬脚踏入洞窟。
逍遥生咬牙,紧随其后。
飞燕女抱着苏小夭,踉跄跟上。
洞窟深邃,越往里走,心跳声越清晰——
轰、轰、轰。
如同大地呼吸。
尽头豁然开朗:一颗巨大心脏悬浮于岩台之上,表面缠绕九重锁链,每一次搏动,紫焰喷涌,地脉震颤。心脏中央,赫然嵌着斩潮剑的另一半剑尖!剑身古朴,断口与半柄完美契合。
苏小夭双目失焦,却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抬手,伸向断剑。
飞燕女死死抱住她:“不要啊姐姐!”
逍遥生急掐断魂诀,却被命魂丝反弹,口吐鲜血。
龙太子眼中燃起希望:“就是现在!拔出来!”
就在指尖触剑瞬间,苏小夭识海剧震。
幻象降临。
凌无锋立于断崖,白衣染血,目光冰冷。
“你又要毁我道?”他声音如霜,“我说过多少次——我不需要你一次次燃尽自己来换我归来!”
苏小夭浑身颤抖:“可我……我不能看你死……”
“那你看看四周。”幻象一转,尸山血海,万民哀嚎,“这就是你逆天改命的代价!你救一人,害千万人!这就是你要的吗?”
她跪倒在地,泪混血流:“我不是为了天下……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那你就永远不懂我为何而战。”凌无锋转身,背影决绝,“我为的,是他们。”
现实之中,苏小夭的手指已握住剑柄,肌肉绷紧,即将拔出。
千钧一发之际,飞燕女猛然拔出发簪,一刀割破手腕,鲜血喷洒其面!
“睁开眼!苏小夭!”她哭喊,“他是要你活着!!”
血珠溅入她眼眶,命魂丝剧烈震颤。
苏小夭猛然一颤,幻象破碎。
她看清眼前巨心、锁链、断剑,以及飞燕女哭喊的脸。
泪水汹涌而出,她仰天嘶喊:“我不救你,谁来信你?!若连我都放弃你,这世间还有谁记得你曾为苍生而战?!”
话音落,断剑嗡鸣,竟微微松动!
巨心骤然停止跳动。
一片死寂。
突然,心壁裂开一道竖缝——
一只巨大的、燃烧着紫焰的竖瞳,缓缓睁开!
蚩尤的轻笑在洞窟中回荡:“谢你,幽萤之女……五百年来,终于有人亲手为我点燃命火。”
所有人僵立原地。
就在此刻,苏小夭掌心玉佩残片突然自燃,蓝焰腾起,映出一幅幻影:
——五百年后,东海湾,夕阳下,一女子背影持剑立于礁石,面前插着半柄旧剑,剑柄缠玉。
幻影一闪即逝。
玉佩化为灰烬,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