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
云螭号破开最后一层灰紫色云障,船身剧烈一震,舷窗外的雪谷猛地撞入视野。整片天地白得刺眼,却又透着诡异的紫,仿佛这雪不是从天上落下的,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狂风卷着冰碴抽打金属外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整艘飞舟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啃噬。
舱门缓缓滑开。
暴雪瞬间灌了进来,寒气如针扎进骨头缝里。龙太子第一个踏出,银鳞甲上霜花迅速蔓延,他抬手挡了挡风,眉宇间已凝了一层薄冰。他没回头,只低声道:“稳住阵脚。”
飞燕女背着苏小夭,一步一踉跄地走下舷梯。苏小夭仍昏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泛青,可那只攥着命魂玉残片的手,却死紧不松,指节发紫。飞燕女把她轻轻放下,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冷得像块冰,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姐姐……再撑一会儿。”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零散。
逍遥生紧随其后,手中罗盘指针疯转,最终“咔”地一声定住,直指前方那座被紫雾缠绕的祭坛。他脚步一顿,脸色变了。
“停。”
他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地上。
龙太子回身,目光如刃:“你说什么?”
“不能过去。”逍遥生盯着祭坛,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封魔阵的外延,逆纹倒刻,说明阵眼已被污染。命魂之玉若在此共鸣,等于直接撕开天机锁链。一旦反噬,不只是我们,南荒封印也会崩解。”
龙太子冷笑:“那你告诉我,我们来这儿干什么?等风雪把尸骨埋了?”
“凌无锋已经死了。”逍遥生转头看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就算他残魂未散,也不该由她去唤醒。她命魂残缺,寿魂将尽,再强行牵引,只会让两人都彻底湮灭。”
飞燕女猛地抬头:“你们知道她为了等他,熬了多少世吗?”
她声音抖着,眼眶红了。
“每一世,她都先醒来。每一次,第一句话都是‘他在哪?’没人记得他,没人信她,她就一个人找,一个人改,一次次把自己的命往里填……这一世,让她试一次吧。哪怕只是一眼,让她看看他还活着的样子。”
她说完,转身,蹲下,握住苏小夭的手。
“姐姐,我陪你。”
苏小夭没睁眼,也没动。可那只紧攥着玉佩的手,忽然松了一瞬,又更紧地握了回去。
风停了。
不是风歇了,是整片雪谷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雪花悬在半空,一粒不动。连紫雾都静止了,像一幅被冻住的画。
苏小夭睁开了眼。
双瞳泛起幽蓝,如同深渊燃起两簇鬼火。
她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缓缓站起身,一脚踩进齐膝深的雪里,一步一步,走向祭坛。
脚步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龙太子想拦,手刚伸出,又收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的。这种执念,比剑还利,比命还重。
逍遥生咬牙,掐诀于掌心,三枚卦符无声飞出,落地成阵,金光一闪,化作“天机禁步”三字,横在祭坛前。
“你若踏过此线,天机必反噬。”他声音发沉,“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苏小夭停下。
她站在阵前,风卷起她的长发,露出脖颈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第五世,她为改凌无锋的命,被天雷劈中时留下的。
她低头,看着那三枚卦符,轻声说:“你说过,天道无情。”
逍遥生沉默。
“可你也说过,命轨有隙。”她抬头,目光直直看向他,“你说,凡人一念执,可动九重天。那这一念,算不算隙?”
逍遥生喉头一紧。
他想起九世轮回的推演图——每一世,她都在最后关头出现,每一次,都以自身寿魂为引,试图逆转结局。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被天道抹去记忆,只剩本能。
可本能,还在。
她还是记得他。
“你要的,不只是见他一面。”逍遥生声音沙哑,“你是要他回来。可他若回来,封魔阵便不全,蚩尤将破封而出。你救一人,害万民,这就是你想要的?”
苏小夭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雪落在湖面上,没一点声响。
“我不是为了天下。”她说,“我是为了他。”
她抬起手,掌心托着命魂玉残片与那支萤火簪。两物相触,嗡鸣一声,蓝光骤然暴涨,竟将逍遥生的金光阵压得微微颤抖。
“你说过不信命。”她望着祭坛,“这次换我来信你。”
话音落,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洒在玉佩上。
刹那间,七窍溢出血丝。
鼻腔、眼角、耳道、唇角,细密的血线缓缓滑落,在雪地上绽开七朵红梅。命魂丝自她体内涌出,数十根幽蓝细线在空中交织,如蛛网般缠向空中那九片悬浮的剑影。
龙太子瞳孔一缩:“她疯了!”
逍遥生抬手欲断命魂连接,指尖刚划出符文,却忽然顿住。
他看见了。
苏小夭嘴角带着笑。
不是哭,不是怒,是笑。
她在笑。
“他等我九世。”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吞没,“这一世,换我逆天。”
逍遥生的手,停在半空。
符文光芒渐渐熄灭。
他缓缓闭眼,低声说:“若这是她的命……我便逆一次天机。”
他退后一步,金光阵自行崩解。
命魂丝一根根缠上剑影,电弧跳跃,蓝紫交织。第八根丝线接通时,天地骤暗。
风,雪,紫焰,全都静止了。
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
第九根丝线,缓缓缠向最大的那片剑影——那是斩潮剑的主刃残片。
就在接触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耳边,而是来自神识深处。
整片雪谷猛地一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紫焰自地底喷涌,冲天而起。八十一道怨魄虚影自四面八方浮现,悬浮于空中,齐声尖啸,声音凄厉如鬼哭,又似战鼓擂动。
天空裂开一道血痕,横贯天际,像是天穹被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剑影开始震动。
一片片碎片缓缓聚合,发出低沉悲鸣,如同千年孤寂终于被唤醒。电弧交织,蓝光暴涨,剑刃逐渐成形。
半柄斩潮剑,终于重现人间。
剑身未全,断口整齐,另一半,显然不在这一界。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意识降临,如寒刃刺入神识。
“你又要改命?”
是凌无锋的声音。
可不像从前那样温沉,而是冷得像昆仑的雪,没有一丝温度。
苏小夭浑身一颤,仰头望天,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这次,我只要你回来。”她声音发抖,“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封魔……我就想看看你睁眼的样子。”
她又呕出一口血,染红胸前衣襟。
“我等了九辈子……你就不能……让我看看你吗?”
空中,半柄剑缓缓调转,剑尖指向她。
凌无锋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冷,却多了一丝疲惫,一丝痛惜。
“……你总是这样,一次次燃尽自己。”
剑身微震,幽蓝剑意流转,仿佛在叹息。
下一瞬,剑影缓缓归鞘——不是插入地面,而是归于无形之鞘,悬于祭坛中心。玉佩蓝光骤然收缩,凝聚成一线,如丝如缕,没入剑柄。
就在那一刻,祭坛崩裂。
轰隆!
黑曜石砌成的祭坛四分五裂,逆向阵纹全面激活,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直通地底。碎石飞溅,龙太子一把推开飞燕女,自己肩甲被击中,裂开一道口子。
逍遥生疾退数步,手中罗盘炸裂,碎片四散。
“糟了!”他低吼,“封魔阵将逆!”
地底,传来蚩尤的低语,如万鬼齐吟。
“主魂未灭……两缕命火相引……终成焚天之种……”
“封魔阵,将不再封魔。”
“而是封……你们。”
众人皆惊,唯有苏小夭仍跪在原地,仰望着那柄半成的剑,眼中映着蓝光,像是看到了整个世界的光。
就在这时,凌无锋的最后一丝意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传入她识海。
“……别再改命了。”
语毕,玉佩骤然黯淡,蓝光熄灭。
风雪重临。
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裂痕,覆盖了那句未尽的话。
雪谷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唯有半柄斩潮剑,静静插在废墟之上,剑柄处缠着那枚碎裂的玉佩,微微发烫。
苏小夭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扑倒。
飞燕女冲上前,一把将她接住。她呼吸微弱,七窍血迹已凝,脸色白得像雪,可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
“姐姐……”飞燕女哽咽,“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逍遥生缓缓走来,看着那柄半剑,久久未语。
龙太子单膝跪地,龙渊剑出鞘三寸,剑尖直指苍穹,声音低沉如雷:“斩潮未全,剑主未归。龙某在此立誓——踏碎昆仑墟,也要取回另一半剑!”
逍遥生闭眼,双手结印,指尖划出新的符文,金光微闪,罗盘虽碎,天机仍在。
“既然剑未断,命未绝……我便再算一劫。”
阵图未成,风雪忽止。
镜头拉远。
雪谷死寂,唯有那半柄剑,在风中微微震颤。
地下深处,一片紫焰翻涌的岩洞中,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搏动,表面缠绕着锁链,每一次跳动,都震得地脉颤抖。
心脏中央,嵌着另一截剑尖——正是斩潮剑缺失的另一半。
它随着心跳,同步震颤。
蚩尤的残念轻笑,声如风沙。
“剑即吾骨,吾即剑魂……”
“来吧,幽萤之女。”
“来取你的‘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