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柴烧到尽头，噼啪一声炸开火星。
那点光落在凌无锋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是他十五岁那年，为救苏小夭硬接噬天虎一爪留下的。龙太子盯着那道疤，喉咙发紧。没错的，连疤痕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可这人，太静了。
静得不像凌无锋。那个总在风里站着的人，走路带响，剑未出鞘先有杀意，说话像刀劈柴，从不拖泥带水。而眼前这个，坐在火边，手抚断剑，动作轻缓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我回来了。”
声音响起时，庙外的风雪真的停了。
不是渐弱，是骤然止住。前一秒还在呼啸的北风，后一秒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天地间只剩下柴火将熄的微响。雪粒悬在半空，几片贴在门缝上，迟迟未落。
飞燕女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门槛，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凌无锋没回头。
他只是把手中那块布叠好，轻轻放在断剑旁。布是粗麻的，洗得发白，一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无”字——那是苏小夭三年前在东海湾缝的，说是要给他做剑巾，结果针脚乱七八糟，被他笑了一句“比鬼画符还难看”，随手扔进了海里。
现在它回来了。
飞燕女盯着那块布，手指猛地攥紧了剑穗。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外面那种冻骨头的冷，是心口发空的那种冷。
逍遥生第一个动了。
他没看凌无锋，而是扑向苏小夭。指尖搭上她手腕，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可命魂丝却在往外冒——一根细得看不见的蓝线，从她眉心缓缓飘出，直指断剑。
“不对。”逍遥生声音压得很低，“命魂离体，必有牵引。要么是命定之人，要么……是命火种。”
“命火种？”飞燕女嗓音发颤。
“就是能点燃命魂的东西。”逍遥生抬头，死死盯着火塘边的背影，“蚩尤的心脏在跳，地脉在震，封魔阵已破。这时候有人拿着断剑出现，还正好是她等的人……你不觉得太巧了？”
龙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是凌无锋。”
“你凭什么确定？”逍遥生猛地转头，“命魂之玉碎了，识海崩了，肉身化灰了。一个死人，怎么回来？靠一块破剑？还是靠她拿命换的那口气？”
“我亲眼看着他站在这儿！”龙太子一步踏前，龙渊剑横在胸前，“你让我认不出自己的兄弟？”
逍遥生冷笑：“那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呼吸？有没有心跳？你听见了吗？”
庙里一片死寂。
没人听见。
风雪停了，柴火将熄，连人的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可就是听不到凌无锋的呼吸声。
飞燕女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姐姐刚才……在叫他别走。”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苏小夭身上。
她仍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可嘴唇却在动，像是在回应什么。一滴血从眼角滑下，顺着鬓角流进衣领。
凌无锋动了。
他缓缓起身，斗篷滑落，露出肩头——那里没有伤，没有旧痕，干干净净，像从未经历过五百年的征战。可龙太子知道，那里本该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是凌无锋替他挡下蚩尤一击时留下的。
他没受伤，是因为他根本没经历过那一战。
凌无锋走到苏小夭身边，蹲下。
飞燕女想拦，刚抬手，一股无形之力便将她掀开，重重撞在墙上。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
“别碰她！”逍遥生厉喝，手中残符燃起金光。
凌无锋没理他。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小夭的手背。
那一瞬间，断剑嗡鸣。
苏小夭猛地抽搐，命魂丝骤然绷直，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像是痛极了，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凌无锋闭上眼，掌心覆上她的手。
“你说等我……”他声音很轻，像在耳语，“我便回来。”
苏小夭的睫毛剧烈颤抖，血从七窍中渗出，可她的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笑了。
像三百年前，东海湾的黄昏，她蹲在礁石上，回头冲他说：“这次我等你，不许迟到。”
那时他也这样看着她，眼里有光。
现在没有光了。
只有命魂丝在震，断剑在鸣，整个庙宇都在微微发颤。
逍遥生忽然明白了。
“不是归来。”他声音发抖，“是反噬。她在用命魂唤醒他，可他不是自己回来的——他是被命火引来的！是封魔阵破的钥匙！是蚩尤等的‘祭品’！”
他扑向苏小夭，一把抓住她肩膀：“醒过来！快松手！再这样下去，你的命魂会被他吸干！”
龙太子一剑劈来：“滚开！”
逍遥生侧身避过，金符脱手，直射凌无锋后心。可那符纸还没靠近，就被一层紫焰吞没，化作灰烬。
凌无锋睁开眼。
眼神空的。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口枯井。可当他看向苏小夭时，那井底似乎闪过一丝波动，像是风吹过死水。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却让飞燕女浑身发冷。
因为那不是人在擦血，是某种东西在模仿“温柔”。
“你们……不该来。”凌无锋终于开口，声音仍是凌无锋的，可语调平得像念经，“她撑不了多久。”
“你说什么？”龙太子怒吼，“她是为你活下来的！你敢说这种话？”
“我不是……在怪她。”凌无锋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她手上的掌心，“我只是……不想她死。”
飞燕女忽然尖叫：“他的手！没有温度！”
所有人一怔。
凌无锋的手，贴在苏小夭脸上，确实没有温度。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捡起的铁。
逍遥生猛地抬头：“命魂温养肉身，魂不全者，体无温。他不是完整的魂，是残念借命火复形——伪身！”
“伪身又如何？”龙太子咬牙，“他记得她！他会为她擦血！他会说‘我回来了’！这就够了！”
“不够。”逍遥生冷冷看着他，“一个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的‘人’，就算开口说话，也只是命火在操控。你信的不是他，是你心里那个影子。”
凌无锋没反驳。
他只是轻轻握住苏小夭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可苏小夭的身体猛地一震，命魂丝“嘣”地断裂一根。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蜷缩起来，像被无形的刀割着。
“住手！”逍遥生扑上去想拉开他，“你在吸她的命魂！”
凌无锋抬手，一指轻点。
“嗡！”
龙渊剑剧烈震颤，龙太子虎口崩裂，鲜血顺剑刃流下。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后背狠狠撞上墙壁，半堵墙轰然倒塌。
飞燕女冲上来，双刀出鞘，刀锋直指凌无锋咽喉。
“再碰她一下，我就砍了你！”
凌无锋看她，眼神没变。
可就在这一瞬，断剑自行浮起，悬在空中，剑柄“五百年”三字缓缓渗出紫焰。
那焰不是火，是活的，像血管一样搏动，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化作锁链虚影，深深扎入地面。
咚。
地底传来一声心跳。
与紫焰锁链同步。
逍遥生脸色骤变：“地脉在应和他！他不是独立存在——他是封魔阵破的枢纽！是蚩尤回归的通道！”
他猛地转向龙太子：“你还看不明白吗？他回来不是为了团聚，是为了彻底撕开封印！苏小夭在用命魂唤醒他，可他一旦完全成型，就会反过来吞噬她，成为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龙太子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他会害她……”
“他不是‘他’！”逍遥生怒吼，“他是执念！是怨气！是命火造出来的壳！真正的凌无锋，早就没了！”
庙内温度骤降。
火塘“噗”地熄灭，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没。
唯有断剑悬空，紫焰流转，照亮四人惊骇的脸。
凌无锋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在散。
他低头看着苏小夭，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苏小夭睁开了眼。
不是完全清醒，是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沉在识海深处。她看见尸山血海，看见他立于苍穹之巅，断剑饮血，日月倒转。她听见万民哀嚎，听见他自己说：“我不需要你一次次燃尽自己来换我归来！”
可她还是笑了。
嘴角溢血，手指却猛地攥紧了剑穗。
那一瞬，命魂丝逆冲。
蓝光暴涨，从她七窍中喷出，缠绕断剑，硬生生将紫焰逼退数寸。
凌无锋身形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像是沉在深海的人终于触到一丝光。
他望向她，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等我。”
可下一秒，紫焰狂涌，锁链收紧，他被一股巨力拖向虚空。
裂缝在空中裂开，幽紫如瞳。
他最后回望苏小夭，眼中泪光一闪即逝。
嘴唇开合，无声留下一个字——
“逃。”
然后，消散。
断剑“当”地落地，寒光映雪。
风雪重起，木门被吹开，雪粒灌入，扑在火塘残灰上，瞬间熄灭。
庙内只剩死寂。
飞燕女跪在地上，抱着苏小夭，声音发抖：“他……让我们逃？”
逍遥生盯着地面紫焰痕迹，久久未语。那痕迹像血管，正缓缓收缩，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吞咽。
“不是逃。”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逃不掉。他已经成了阵眼，只要她还活着，命魂还连着他，就永远别想真正离开。”
龙太子跪在断剑前，拳头砸地，一声闷响。
“我不信……”他喃喃，“那明明就是他……他叫我别信命，可他自己……怎么就这么走了？”
断剑静静躺在雪地上，剑柄“五百年”三字清晰可见。
可这一次，字迹边缘泛着淡淡的紫。
像是被什么烧进去的。
远处，地下心跳再次响起——
咚。
很慢，很沉。
像在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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