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在烧。
凌无锋的脚踩在龟裂的大地上,每一步都像踏进熔炉。焦土烫穿鞋底,血水顺着脚掌边缘渗出,落地即蒸成黑痕。他背上的人轻得像一缕烟,可这重量压着他五百年轮回的命轨,沉得能碾碎山河。
飞舟来了。
龙纹船首劈开云层,金光如刃,撕裂南荒上空那层血色天幕。逍遥生站在船头,双手结印,九道离光阵纹在空中铺展,化作一道虹桥,直落而下。
三十步。
还差三十步。
凌无锋眼底燃起一点光。不是希望,是拼死也要够到的执念。他加快脚步,斩潮拖在身后,剑尖与地面摩擦,溅起火星。烬心莲在他怀中灼烧,皮肉碳化的声音“滋滋”作响,他却不敢松手。他知道,只要这朵莲还在她胸口燃着,她就还没走。
可大地突然一沉。
轰——!
地缝炸开,岩浆喷涌如怒龙抬头。那只竖瞳从熔岩深处缓缓升起,十丈之巨,紫焰在瞳孔中旋转,像一口吞噬神魂的井。
它看了过来。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可那一眼,直接撞进凌无锋识海。
“又是你。”
意念如雷,砸得他膝盖一弯,单膝跪地。砂石嵌进皮肉,他咬牙撑住,没倒。
“五百年前,你斩我左臂于昆仑墟顶。”\
“四百年前,你破我怨念于忘川河底。”\
“这一次……你背一个将死之人,还想逆天?”
凌无锋抬头,额角青筋暴起,鼻血顺着人中流下,在下巴凝成暗红。
“闭嘴。”
他低吼,斩潮猛然扬起,逆命剑光自剑尖迸发,如一道血虹,直劈魔瞳。
剑光撞上紫焰。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只有一瞬的亮,然后——湮灭。
像雪落在火里,连灰都没剩。
逍遥生在飞舟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双手印诀崩散。九转离光阵寸寸断裂,虹桥崩解,化作点点金光,随风熄灭。
飞舟剧烈颠簸,被迫拉升,船身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传音急促而来:“凌无锋!速退!此非炎魔,乃蚩尤第三魄‘噬天虎之魂’!你撑不过三息!”
三息?
凌无锋低头,看怀中的烬心莲。蓝焰仍在燃烧,可苏小夭的气息比刚才更弱了。她七窍的血已干,唇色白得像纸。他能感觉到她贴在他后颈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三息太长。
她等不了。
他不能退。
魔瞳转动,紫焰流转,意念再次压来,这一次,不再是质问,而是——揭露。
“你以为你在救她?”\
“她为你改命九次,每一次,都削去自身寿魂。”\
“第一次,她偷换命格,让你逃过天机阁诛杀。”\
“第三次,她逆转因果,替你挡下紫雷劫。”\
“第九次……就在昨日,她以命魂丝连归墟之门,只为让你活着走出那扇门。”\
“她的命,早就不完整了。”
凌无锋浑身一震。
记忆翻涌。
他想起她在断崖识海中对他说的话:“我改了你九次命,每一次,都忘了你是谁……可我还是来了。”
原来不是玩笑。
原来是真的。
“你要她活?”魔瞳继续碾压,“还是让她一次次为你赴死?”\
“你每一次挥剑,都是在重复自毁之路。”\
“封魔者,终将成魔。你逃不掉的。”
识海翻腾,前世画面浮现。
战场,尸山血海。
他站在阵眼中央,浑身浴血,斩潮断了一半,插在脚下。身后,是天机阁同门的尸体,堆成小丘。师尊莫问跪在雪中,背对他,声音苍老:“以你之魂,补封印之缺。天道不可违。”
那时他答应了。
那时他死了。
可这一次,他醒了过来。
因为有一个人,一次次把他从轮回尽头拉回来。
哪怕自己命如游丝。
凌无锋双目赤红,喉咙里滚出嘶吼:“住口!”
他猛地抬头,盯着魔瞳,一字一句:“我活着,不是为了封魔。”\
“我活着,是为了让她能睁开眼。”\
“是为了听她叫我一声名字。”\
“是为了……看她笑一次。”
话音未落,他右臂一紧。
苏小夭在昏迷中轻颤,嘴唇微动,梦呓般吐出一句:“别丢下我……这次换我陪你疯。”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灰烬。
可就在这一瞬——
她七窍中,忽然渗出极细的丝线。
不是血。
是命魂丝。
幽蓝色,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它们自动游走,缠上他背上的斩潮剑锋,一圈,又一圈。剑身嗡鸣,泛起微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古老的力量。
魔瞳首次波动。
紫焰扭曲,像是遇到了什么忌惮的东西。那巨大的竖瞳微微收缩,竟后退了半寸。
凌无锋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背上的她。她眉头紧蹙,似在承受巨大痛楚,可那几根命魂丝,依旧死死缠着剑身,不肯断。
她明明昏迷,却还在护他。
她明明快死了,却还在为他拼命。
他喉头一哽,眼眶瞬间发烫。
然后,他笑了。
笑得疯狂,笑得带血。
“你说过要等我五百年……”他嘶声低吼,斩潮高举,剑光暴涨,“我还没还你!!”
剑光如虹,逆命之势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孤注一掷的冲击。
而是——回应。
命魂丝与剑光共鸣,幽蓝与血红交织,竟短暂逼退魔瞳的精神威压。地面裂痕倒卷三尺,岩浆回缩,紫焰被压得向内塌陷。
飞舟上,逍遥生猛然睁眼。
“阵……阵成了三分!”他手指疾点,推演天机,“三息!只要三息布阵完成,就能接走苏小夭!”
传音再次传来:“凌无锋!你能拖住吗?!三息!我只要你拖住三息!”
凌无锋没回答。
他低头,看怀中的烬心莲。蓝焰仍在燃烧,可苏小夭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摸不到脉搏。他知道,她撑不住第二次反噬。若再战,她必死。
他不能让她死。
可飞舟需要三息。
他需要——时间。
于是他转身。
不再望飞舟,不再看逃生之路。
而是面向魔瞳,左脚重重踏下,踩裂地脉节点。右臂高举斩潮,剑尖直指地心裂缝。
他闭上眼。
然后,反手一剑,斩向自己右肩。
“嗤——!”
皮开肉绽,鲜血喷涌如泉。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没停。精血顺着剑身流淌,斩潮吸收血液,剑纹亮起,泛起诡异红光。
“逆脉引火诀。”他咬牙,声音沙哑,“以我之血,引地火反噬。”
这不是剑法。
是自残。
是拿命换势。
地火感应到精血召唤,猛然沸腾。岩浆如怒龙翻身,顺着剑身倒灌而上,直冲地心裂缝。轰然巨响中,整座祭坛剧烈震颤,地脉节点爆裂,火浪冲天而起,反扑魔瞳本体。
紫焰翻腾,魔瞳震怒。
无声咆哮响起,大地塌陷,祭坛彻底崩毁。可就在这一瞬——
飞舟上,九转离光阵终于成型。
虹桥再现,光桥重连,直落而下,笼罩苏小夭。
逍遥生大吼:“走!!”
光桥卷起苏小夭,将她吸入飞舟舱内。
她手中,仍紧攥着半片命魂之玉残片。
凌无锋站在原地,没动。
右臂齐肩断裂,断口焦黑,鲜血顺着残肢滴落,在焦土上烫出一个个小坑。左手死握斩潮,剑尖拄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头。
飞舟已化远方一点银芒,正在急速拉升,逃离南荒。
嘴角咧开。
带血的笑容,绽放在焦黑如炭的脸上。
他没看飞舟多久。
很快,目光转回。
前方,紫焰如潮,再次凝聚。
魔瞳缓缓转动,这一次,不再只是意念。
一道声音,真实响起,如雷贯耳。
“凌无锋。”
是他自己的声音。
可又不是。
那声音里,带着远古的狂傲,带着战火焚天的煞气。
“你护她九世,可曾想过——她为何总在轮回尽头等你?”\
“你可知她命魂为何残缺?”\
“你可知道……幽萤族,为何被灭?”
凌无锋没答。
他只是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动作缓慢,却坚定。
“我不想知道。”
他低语。
“我只知道——她等我。”
斩潮抬起,剑尖直指天穹。
“要动她,”他怒吼,声震四野,“先踏过我的尸!”
剑光最后一次亮起。
血红,幽蓝,交织如网,斩向紫焰洪流。
身影瞬间被吞没。
没有惨叫。
没有哀嚎。
只有一道剑光,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熔岩翻滚,紫焰退散,大地归于死寂。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废墟之上。
焦土空旷,唯余半截断剑,插在龟裂的地心。
剑柄上,缠着半片玉佩。
玉佩残片上,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符文,微光闪烁,如同呼吸。
飞舟内。
苏小夭躺在舱中,昏迷未醒。
可她手中那半片玉佩残片,也在发光。
微光与地底深处某道残念隐隐共鸣。
画面特写:南荒地底,魔瞳深处,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不是蚩尤真身。
却与他七分相似。
虚影睁开眼,低声呢喃:
“命轨重连……幽萤之女,你终于来了。”
镜头拉远。
南荒大地之下,无数封印裂痕中,八十一道怨魄开始蠕动,如沉睡的蛇群,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