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流星拖着火尾,撕开南荒上空的夜幕。
它不是坠落,是砸下来的。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大地。轰然巨响炸开,气浪卷起千层沙,整片戈壁剧烈震颤,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发出低沉的咆哮。
海面还在泛绿,冤魂散尽后的死寂尚未退去,小舟静静漂在归墟门前。凌无锋站在船头,背对着那扇仍未闭合的青铜巨门,怀里抱着苏小夭。
她轻得不像活人。
七窍渗血早已凝固,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能摸到她手腕上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是随时会断的丝线。他的左手按在胸前——命魂之玉只剩半块,裂纹纵横,嵌进皮肉里,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碎玉边缘,刺得骨头生疼。
萤火簪插在他腰间,青光黯淡,仿佛随时会熄。
远处那道火光落地之处,地面崩裂,岩浆喷涌而出,像大地裂开了口子,吐着滚烫的血。硫磺味混着焦骨的气息随风扑来,熏得人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
睫毛都没动一下。
可他知道她还活着。只要他还站着,她就不能死。
他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在船板上,动作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脱下外袍,撕成布条,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她的头贴着他后颈,冰凉一片。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渡入她口中,顺着喉管滑下。她没有吞咽,只是任由那点温热在唇齿间化开。
他重新站起,一步踏出小舟。
脚尖点在海面,浪未起,水却承住了他的重量。他一步步走过去,像走在平地上。每走一步,胸前那半块残玉就脱落一丝微光,落地即燃,化作一朵小小的青焰,浮在水面,连成一线,直指南荒深处。
那是命魂之玉最后的指引。
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上古祭坛遗址。五百年前三界封魔之战的余烬之地。阵纹残存,地脉紊乱,正是天地戾气最盛之处。而如今那赤色流星坠落之地,正是祭坛核心。
烬心莲,只生于至烈之火、至怨之骨上。
若能取回,可续将断之魂,可燃已灭之命。
但凡有一线机会,他都要去。
他背着她,踏上焦土。
风沙扑面,滚烫如刀。脚下土地龟裂,缝隙中透出暗红光芒,偶尔有岩浆缓缓溢出,冒着泡,嗤嗤作响。空气扭曲,视线模糊,远处那座残破的祭坛轮廓渐渐显露——断柱倾颓,石阶破碎,封魔阵纹刻在地面,残缺不全,却仍在微微发亮,与他胸前碎玉共鸣。
他走得慢,脚步沉重。
肩头渗血,是刚才强行催动灵力留下的伤。命魂之玉反噬加剧,胸口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他没停,也没低头看伤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
再往前走。
走到那朵莲前。
走到她能活的地方。
“你说别叫我‘凌无锋’像陌生人……”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那我就拼到你不认得我也能闻到我的血味。”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热浪翻腾,空气扭曲成一道人影。
五岁的小童,站在孤峰雪地里,手持木剑,一遍遍斩向海浪。寒风呼啸,他一次次跌倒,手掌被碎冰割裂,鲜血染红白雪。他爬起来,继续挥剑。师尊莫问站在崖边,白衣猎猎,冷声说:“剑修之路,无血不成道。”
幻影转过身,小小的脸仰望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质问。
“你背她前行,可还记得当初为何握剑?”\
“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填补那一剑没能斩开命运的悔恨?”
凌无锋停下脚步。
风沙掠过耳际,他盯着那孩子的眼睛,像在看自己最深的影子。
很久,他才开口:“我只为她活着。”
话音落下,斩潮出鞘。
一道剑光划破热浪,斩在幻影身上。没有声响,没有血,那孩子只是轻轻一笑,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残玉轻颤,似有回应。
他继续走。
越靠近祭坛,地面裂缝越宽。岩浆在深处涌动,热浪一波波袭来,烤得他脸上发痛。他抬手抹了把汗,指尖沾血——鼻血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三具焦尸横在祭坛外围,披着残破的天机阁弟子服饰,早已看不出模样。其中一人突然抬头,眼眶空洞,脖颈僵硬地转向他。
是昆仑墟之战中死于紫雷之下的同门师兄。
“你还记得我们吗?”幻象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你说守护正道?可那天道劈下的不是魔,是我们!你跪着守阵,眼睁睁看我们一个个湮灭!你还配称剑侠?!”
凌无锋脚步未停。
他从尸体旁走过,斩潮垂在身侧,剑尖滴血。
“我守的不是天道。”他声音沙哑,“是你们用命换来的安宁。”
“那你现在呢?”师兄猛然起身,怒吼震耳,“为一个女子闯禁地、逆天律,值得吗?!她不过是个扰乱轮回的幽萤族遗孤!你为她毁道基、逆命轨,到最后谁会记得你?谁会感激你?!”
他脚步一顿。
背后苏小夭的呼吸依旧微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铁。
“她若死,我所守一切皆成虚妄。”
剑光再起。
一斩而过。
师兄幻影哀嚎一声,化作黑烟,消散在热风中。
祭坛中心塌陷,露出通往地底的阶梯。石阶上布满干涸的血迹,封魔阵纹在两侧微光闪烁。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胸口的碎玉越来越烫,命魂震荡,识海翻涌。
阶梯尽头,浮现师尊莫问的身影。
白衣染血,跪在雪中,背对着他,说出那句刻进骨髓的话:“以你之魂,补封印之缺。天道不可违。”
幻象缓缓转身。
眼神悲悯,如同当年。
“徒儿,放下执念吧。”\
“她非天命正果,不过是扰乱轮回的一缕残丝。你为她逆天而行,终将堕入魔道。”
凌无锋双膝一软,几乎跪下。
喉头腥甜,他咬住牙关,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向背上的人。
她安静地伏着,唇色惨白,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喃喃道:“若正道要我弃她,那这正道……我不信了。”
斩潮出鞘,剑光如虹。
师尊幻象未反抗,只是轻轻叹息,身影碎裂,化作点点光尘,飘散在黑暗中。
最后一声叹息回荡在通道深处:“可惜……可惜啊……”
地底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地穴,岩壁通红,岩浆在底部缓缓流动,像一条燃烧的河。正中央,一根断裂的脊骨耸立,漆黑如墨,布满裂痕,竟是炎魔遗骸。其上,生着一株莲——通体赤红,莲心跳动如心搏,每一下,都引动地火翻腾。
烬心莲。
它根系缠绕着数道透明丝线,细如发,却坚韧异常——那是苏小夭的命魂丝,从她体内延伸而出,连接莲心,如同脐带。
凌无锋一眼就明白。
取莲,必断丝。断丝,她必死。
但他不能停。
他一步步走近,斩潮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就在他即将伸手之际,眼前空间扭曲,另一道“他”浮现。
衣衫完整,面容平静,手中无剑。
“弃剑版”的凌无锋看着他,眼神淡漠。
“你已经够累了。”\
“放下吧。她终究会死,你也终将化灰。不如就此坐化,成全一段传说。”
现实中的他浑身颤抖。
手臂炸裂血痕,命魂之玉几乎熄灭,识海翻腾,意识开始模糊。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火焰映照着他焦黑的衣角,汗水混着血水流下脸颊。
他真的累了。
五百年的执念,九次轮回的挣扎,一次又一次看着她为自己燃尽寿元,一次又一次在她眼中看到陌生。
他凭什么还要撑?
凭什么还要挥剑?
就在这刹那,怀中苏小夭忽然轻颤。
她嘴唇微动,梦呓般吐出一句:
“你若放下剑,我就真的死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混沌的识海。
他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喉咙里挤出嘶吼:“谁准你替我决定生死?!”
斩潮高举,剑光暴涨。
他反手一剑,斩向自己左肩。
皮开肉绽,鲜血喷涌,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再一剑,斩向心魔。
两道身影碰撞,爆发出刺目剑光。
“我不是为了传说活着!”\
“我不是为了正道挥剑!”\
“我活着,只为她还能睁开眼,还能笑一次,还能叫我一声名字!”
剑光炸裂,心魔消散。
他站在原地,左肩血流如注,却挺直了脊背。
一步步走向烬心莲。
他抽出斩潮,剑锋对准那些缠绕的命魂丝,毫不犹豫,一一切断。
每断一根,苏小夭的身体就轻颤一下,气息更弱一分。
他咬牙,最后一剑,割断主丝。
霎时间,地火暴动。
岩浆冲天而起,烈焰席卷全身。他整个人被火焰包裹,皮肉焦灼,发出“嗤嗤”声,焦臭四溢。他没有后退,一手掐住莲茎,硬生生将烬心莲从炎魔脊骨上拔出。
整株莲燃起蓝焰,灼烧他的掌心,皮肉瞬间碳化,骨头暴露在外,却仍死死攥住。
他将莲塞入怀中,紧贴苏小夭胸口,用自己的身体隔绝高温。
火焰顺着他衣角蔓延,烧穿布料,灼伤皮肤。他一步一步往回走,每步落下,地上留下带火脚印。
身后,地穴崩塌,岩浆淹没祭坛。
他走出地底,回到戈壁表层。
风沙渐息。
晨光微露,天边泛起灰白。
他跪坐在地,将她轻轻放在身前。
烬心莲的蓝焰仍在燃烧,却被他血肉护住,缓缓渗入她胸口。她睫毛轻颤,终于缓缓睁眼。
视线模糊,她看到眼前的人形,焦黑如炭,五官难辨,身上多处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却仍坐着,像一尊不肯倒下的石像。
她愣了一瞬。
然后,忽然笑了。
声音虚弱,却清亮如铃。
“这次……换我背你。”
说着,她伸手,欲推他坐下,自己好起身。可手刚抬起,力气耗尽,再度昏迷。
但她手中,仍紧攥着半片命魂之玉残片,指腹无意识摩挲,空气中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命魂阵纹,一闪即逝,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
凌无锋望着她嘴角那抹笑意,眼中泛红,喉头滚动,低声道:“我说过的……这次换我护你。”
他抬手,抹去她嘴角血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就在这时——
大地剧烈震颤。
地缝深处传来沉重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如同远古巨兽苏醒。
岩浆翻涌,一只巨大竖瞳在熔岩中缓缓睁开,紫焰燃烧,映照整个戈壁如炼狱。
那不是烬心莲的力量。
也不是炎魔。
是蚩尤第三魄——噬天虎之魂,已借地火重生。
同一时刻,天际一道飞舟剪影破云而来,速度快得撕裂空气,留下长长尾痕。
逍遥生的声音跨越千里,传音而至,急促而惊骇:
“凌无锋!蚩尤第三魄已动,炎魔只是幌子,速离南荒!”
凌无锋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苏小夭轻轻抱起,背在背上,一只手仍护着怀中的烬心莲,另一只手握紧斩潮,剑尖拖地,留下一道带血的痕迹。
他站在崩裂的大地中央,脚下是沸腾的岩浆,上方是疾驰而来的飞舟,前方是缓缓转动的魔瞳。
风吹起他焦黑的衣角,拂过他干裂的嘴唇。
他一步一步,朝着飞舟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