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像一块冷却的铁板,没有波纹,没有声音。天边那缕灰白早已被更深的暗影吞没,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浪尖。小舟在死寂中滑行,船底划过海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刀刃在磨石上拖动。
凌无锋站在船头,左手按在胸前命魂之玉上。
玉佩震颤得越来越急,裂纹像活虫般在表面爬行。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又从脊椎一路冲上后脑。他没动,也没低头看。呼吸放得很慢,一呼一吸之间,脚下小舟随着他的节奏微微起伏。
苏小夭坐在船尾,双膝收拢,裙摆铺开如莲。她指尖缠着一根透明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风中轻轻晃。那丝线另一端,正缓缓探向远处海平线上那道巨大的青铜门。
门还在升。
半沉半浮,高不见顶。门身上布满雷击般的裂痕,每一道都泛着幽紫光,像是干涸的血迹。两只人面鱼门环缓缓转动,鱼眼睁开,瞳孔是纯粹的黑,深处却有紫焰跳动。
苏小夭的丝线刚触到门前三丈,突然“啪”地一声断裂。
她整个人猛地一晃,唇角溢出一缕血丝,顺着下巴滴落在裙摆上,绽开一朵暗红。
她抬手抹掉血,没说话。
凌无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抬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点责备的意思。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它现在认得我了。”
“谁?”
“归墟。”
她撑着船板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稳住身形。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像是被抽走了气色。
“它记得我九次闯进去,九次想把命线改回来。”她笑了笑,声音有点哑,“这次它不让我靠太近了。”
凌无锋没接话。他转回身,右手已握住“斩潮”剑柄。剑未出鞘,可剑脊上的血纹已开始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小舟继续前行。
越靠近,空气越冷。不是普通的寒,是那种渗进骨髓的阴冷,带着腐朽和烧焦的味道。耳边渐渐响起低语声,起初听不清,后来才发现是无数人在哭,在喊,在求饶。
冤魂。
它们从门缝里飘出来,一团团黑雾凝聚成人形,面目模糊,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有的扑向小舟,刚碰到船舷就被无形屏障弹开,化作青烟;有的直接撞上海面,激起一圈圈漆黑的涟漪。
“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苏小夭忽然说,“它们在找出口。”
“找得到吗?”
“只要门开一条缝,就能出去。”
“那就别让它开。”
他一步跃出小舟。
脚尖点在浪尖上,身形未落,手中“斩潮”已横劈而出。剑气如虹,斩断三道扑来的冤魂,余势不减,直射归墟之门。
“轰!”
门体微震,人面鱼门环缓缓转动,鱼口张开,吐出两个字:
“刑——天——”
声音不大,却像直接炸在识海里。凌无锋眼前一黑,命魂之玉剧烈跳动,裂纹瞬间延伸半寸。
他咬牙站稳。
脚下的浪突然逆流而上,形成三道巨大漩涡,分别从左、右、后三方包围小舟,水墙高达十丈,如同囚笼。
“它要关门。”苏小夭在后面喊,“不是关归墟,是关我们的路!”
凌无锋没答。他抽出腰间萤火簪,反手插入脚下海面。
“嗤——”
青光乍现,以簪为心,九道弧形剑光自水面扩散,如蛛网般蔓延,瞬间钉入三道漩涡中心。
“九霄锁墟,第一锁。”
话音落下,漩涡震颤,水墙崩塌,化作漫天雨点砸落。
他单膝跪在浪上,一手撑地,额头渗出冷汗。命魂之玉的震颤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撞击。
苏小夭跃下小舟,足尖点水,几个起落便到了他身边。
“你还行不行?”她问。
“还能撑。”
“别硬撑。”她盯着他胸口,“玉裂一半,神识就碎一半。你要是疯了,这阵谁来守?”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着他,眼神很亮,却藏着一丝怕。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
她一愣。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那道丝线?”他问。
“我没挡。”
“你挡了。你丝线断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有一股力把你往后拉。”
她垂下眼,没说话。
良久才低声说:“我不让你死,也不让天道随便动你。”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萤火簪。青光稳定,九道剑锁已成其三,悬于空中,微微嗡鸣。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忽然说。
他摇头。
“不是死。”她望着那扇门,“是明明拼尽一切,还是看着你化成灰。第九次,我用自己的命魂炼引路灯,烧了七十年寿,送你回人间。可你一睁眼,就不认识我了。你叫我‘姑娘’,问我‘这是哪里’。”她笑了下,眼角有点湿,“那一刻,我觉得比死还难受。”
凌无锋握紧了剑。
“所以这次……”她抬头看他,“别再让我叫你‘凌无锋’,像陌生人一样。”
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可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响:我不会。
他站起身,双手握剑,将“斩潮”高举过头。
“九霄锁墟,四至九锁,封门镇渊!”
剑气冲天而起,与萤火簪共鸣,剩余六道剑光接连射出,钉入门缝两侧。九道青光连成环状,将归墟之门围住,发出低沉的嗡鸣。
门体剧震。
人面鱼怒吼,鱼口喷出黑雾,化作咒言:“真烈归来,天地重洗!”
黑雾凝聚成手,五指如山,直抓凌无锋胸口。
他知道那是冲命魂来的。
他挥剑斩去。
“斩潮”与黑焰碰撞,火星四溅,剑身竟被火焰缠绕,越烧越炽。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他咬牙不退。
可就在这一瞬,命魂之玉猛然一烫。
裂纹爆开。
“砰!”
半面玉佩炸成碎片,嵌入他胸口皮肉,血涌而出。
记忆如洪流冲进识海——
昆仑墟顶,大雪纷飞。
他持剑立于阵眼中央,身后是残破的战旗。天空降下紫雷,不是劈向蚩尤,而是镇压己方残军。一名同门刚冲出阵线,就被雷锁贯穿头颅,元神湮灭。
他怒吼,提剑冲向蚩尤。
可就在他跃起的瞬间,背后一道金光闪过。
天道之锁从苍穹垂下,贯穿他的胸膛,将他钉在阵眼之上。
他低头看,锁链上刻着师尊莫问的符印。
最后的画面,是师尊跪在雪中,背对他说:“以你之魂,补封印之缺。天道不可违。”
“呵……”凌无锋嘴角扯出一个笑,眼里全是血丝。
“原来我一直守护的天道……是杀我的人。”
他仰头,怒吼如雷:“我不信命!也不信你这狗屁天道!”
剑意暴走。
“斩潮”轰然震颤,剑身上的黑焰被硬生生逼退三寸。
可他也失控了。
九道剑锁摇晃,青光忽明忽暗。
一道黑雾趁机冲出,直扑苏小夭面门。
她来不及闪。
千百根命魂丝自指尖飞出,缠住那道黑雾,瞬间焦黑断裂。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溢鲜血。
她没后退。
反而咬破指尖,将精血抹在“斩潮”剑锋上。
血光一闪。
命魂丝再度飞出,这一次,不是攻,而是连。
一根根透明丝线缠上剑身,连接萤火簪,织成一张光网。她的呼吸与他同步,心跳频率渐渐一致,连灵力流转的节奏都开始重合。
两人之间,气息相连。
如同一人。
苏小夭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这次……别松手。”
凌无锋猛然清醒。
他低头看她,她脸色惨白,七窍已有血丝渗出,可手指仍死死缠着丝线。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到身前,紧紧抱住。
她一僵。
“你干什么?”
“借你一口气。”他贴着她耳朵说,“别死在我前头。”
她没推开。
反而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快点……我撑不了多久。”
他点头,一手抱她,一手持剑,将全部灵力灌入“斩潮”。
剑光冲天而起,与九道剑锁共鸣。
青光暴涨,如九条巨龙缠绕归墟之门,强行压制。
“轰隆——”
门体剧烈震动,黑雾倒卷,人面鱼发出不甘的咆哮。
那只黑焰巨手再度伸出,比之前更大,五指如山岳压顶。
凌无锋挥剑迎上。
可就在剑锋即将接触的瞬间,苏小夭猛地抬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萤火簪上。
“嗤——”
白光炸现。
时间仿佛倒流半息。
黑焰巨手的动作迟滞了一刹那。
就是这一刹那。
凌无锋抓住机会,全身力量爆发,剑势如破天之矛,狠狠斩下。
“斩——!”
剑光撕裂黑焰,巨手崩散,化作漫天火星坠入海中。
可苏小夭也倒了。
她软软地滑下去,七窍渗血,脸色灰败如死人。
凌无锋飞身接住她,抱在怀里。
她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她,触手冰凉。
他撕下衣襟,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脸上的血,又按住她肩头伤口。血已经止了,可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你说过别死在我前头。”他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她,“这次换我护你。”
他将残玉和萤火簪并置掌心,引动最后灵力。
剑光再起,九道剑锁齐亮,青光贯天,强行压下归墟之门。
“轰——”
门体缓缓闭合。
七成。
仍有三成缝隙,丝丝魔气继续渗出,污染海域,海面泛起诡异的绿光。
漩涡消散,风停了。
小舟漂在海面中央,四周冤魂已散,唯余死寂。
凌无锋跪坐舟中,抱着苏小夭,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很轻,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他低声说:“撑住……等我带你回去。”
她没回应。
可他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却还在。
他闭上眼,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掌心的玉佩和簪子还在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处天际,一道赤色流星划破长空,拖着长长的火尾,坠向南荒。大地隐隐震颤,海面泛起波纹。
归墟之门缝隙深处,一只燃烧的竖瞳缓缓睁开,紫焰跳动,低语响起:
“五百年……还是不够。”
苏小夭在昏迷中微微颤抖,嘴唇轻动,吐出一句梦呓:
“第十次……开始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勾动,一根极细的命魂丝线悄然断裂,化作青烟,随风而逝。
凌无锋睁开眼,望向那道仍未完全闭合的门缝。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
海风卷起她的裙角,拂过他的手背。
很轻。
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