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所有金枝玉叶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全然不同。
他无门第托举,从最底层小兵踩着尸山血海拼杀出来,一路九死一生,方才挣得今日定北侯的爵位。
旁人最重门第规矩、宗族体面,于他而言,皆是虚浮的繁文缛节。
蓝翊悠悠然端起茶杯,慢慢细品,萧元笙端正神色,轻声叮嘱
“侯爷,该早些过去给姑母请安,新妇第一日请安,不能迟误,失了礼数。”
她语气认真,眉眼带着习惯性的严谨。
蓝翊闻言,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松弛随意,全无半分世家拘谨:
“不必这般拘谨。姑母半生漂泊江湖,随性洒脱惯了,最厌这些虚礼,怕是她还觉得麻烦。”
话音落下。
萧元笙眉头微蹙,眸中浮出明显的错愕与不解,转头震惊地望向身侧的男人。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族中长辈在前,新妇晨昏问安,是天定规矩。
无论商行对接世族,还是白家本家礼制,从来尊卑有序、礼数周全。她纵横商海可以变通博弈,可根植骨血的家风礼法,从无半分侥幸可言。
她全然无法理解,竟有长辈、有族亲,连新妇请安的正经礼数都不在意。
萧元笙语气端正,带着一丝认真的执拗:
“那怎行?新妇晨起向族中长辈请安是规矩。”
可于白手起家、无宗族旧束的蓝翊,于江湖半生、洒脱无拘的姑母,却是最无谓的束缚。
蓝翊看着她微皱的眉、满眼认真刻板的模样,心底慢慢动容。
他太清楚她的来路。
她是百年世家精心养出的嫡女、待人接物永远体面规整,习惯了条条框框,习惯了分寸有度,习惯了所有人情里的弯弯绕绕。
也因此,骤然遇上全然不拘礼法、坦荡随性的江湖长辈,她整个人都透着无所适从的僵硬与不适应。
蓝翊起身,放缓脚步,声音温和耐心,慢慢引导她松弛下来:
“我知晓你守礼周全。”
他眼底带着历经风霜的通透
“可我不是世袭权贵,这侯府无老旧宗族桎梏,无繁缛家规捆绑。姑母亦不是深宅老妇人,不懂拿捏规矩、不会苛责晚辈,更不会以礼数之由评判你。”
蓝翊笑了笑
“在旁人府中,规矩是本分。在我们这里,自在才是。”
萧元笙怔在原地,心头的认知被轻轻撼动。
她能在满堂老奸巨猾的男商之间审时度势、灵活破局,唯独面对不讲规矩、不玩人心、坦荡纯粹的松弛温情,格外笨拙、格外不适应。
她沉默片刻,依旧拧巴地坚持:
“还是稳妥些好。”
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严谨骄傲,让她做不出随性散漫的模样。
蓝翊无奈又纵容,轻轻颔首
“好,依你,我们去请安便是。”
他从不逼她改掉自持拘谨的性子,她守她的规矩,他护她的周全。
一路去往偏院蓝褚瑛的居所
可真正踏入院落那一刻,萧元笙微微一怔。
院中无肃静肃穆的规制,无垂手侍立的严整仆婢,没有世家高宅的压抑拘谨。
堂屋立着一位女子,看起来年过三旬,实则已经四旬了,眉目飒爽,衣衫利落,无钗环珠玉,站姿坦荡松弛,全然没有高门老亲的端架子。
这便是蓝翊唯一的姑母——常年游走江湖、随性洒脱。
她不涉朝堂纷争,不居侯府规制,不爱繁文缛节,性情豪爽直白,坦荡磊落。
见两人进来,姑母抬眼一扫,非但没有端长辈架子,反而笑得坦荡
姑母随意挥了挥手,压根没起身迎他们,江湖人的随性尽数写在眉眼间。
“来了便来了,站着做甚?杵得笔直,看得我浑身不舒坦,无须拘礼,坐吧坐吧。”
萧元笙依着世家规矩,先敛衽躬身,腰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行下完整的请安礼,声音温雅端正
“侄媳萧元笙,给姑母请安。”
整套礼节行云流水,分毫不差,是从小到大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蓝褚瑛见状连忙起身,几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力道爽朗,直接将人扶直,半点不叫她多弯一瞬腰。
“都说了不必来这套,怀瑾没同你讲?我在外闯荡几十年,不吃跪拜请安这一套虚排场。”
姑母笑出声,目光坦荡地打量萧元笙,
“我早听过笙笙的名头,一介女子压住了京中所有商行老板,心思沉稳手段利落,怎么到了我跟前,反倒被这些死规矩捆住手脚?”
她往日周旋于户部官员、各路商贾之间,舌战群雄都从容淡定,可面对这般不绕弯、不端架子、全然抛开尊卑礼数的长辈,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垂眸轻声解释,
“姑母宽宏,是晚辈福气。只是婚嫁自有礼法,新妇晨起请安,是该守的本分,若是省了,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落得失礼的话柄。”
这话落在姑母耳中,只让她无奈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蓝翊。
蓝翊见状上前半步,自然站到萧元笙身侧,低声替她解围,语气带着纵容
“我同她说过姑母不爱繁文,只是她自小在世家长大,规矩早已根深蒂固,一时改不过来。”
他自底层小兵厮杀封侯,军营之中只论强弱,不讲世家虚礼,从小到大不受条条框框束缚,不同于萧元笙对礼法的认知,可他不会强迫她改变。
蓝褚瑛了然,了然地叹了口气
“我懂,高门嫡女日日被规矩框着,事事要顾全体面。但这侯府不同,怀瑾的爵位是自己拼来的,不靠宗族荫蔽,不必迎合世族那一套苛责眼光。旁人爱嚼舌根,随他们去,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她转身从桌上端起一杯温热花茶,直接塞到萧元笙手中,动作坦荡热络,没有半分长辈的疏离拿捏
“来,喝点花茶松快松快,别总绷着一身劲儿。我不爱聊那些宅中内斗、尊卑规矩,今日正好,同我说说你打理茶丝商行的法子,早就听闻你了,南北商路你一人撑起来,满堂男商压不过你一个红妆。我江湖人最敬强者,你这般性子,我极喜欢。”
萧元笙捧着温热的茶杯,一时有些茫然,直白夸赞,坦荡欣赏,不带半分客套虚伪。
耳尖微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般直白热忱
语气谦和有礼
“姑母过誉了,不过是依凭祖辈根基,再加几分运气罢了。”
谦虚至极,到底是不是这般,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明白。
她习惯性用体面外壳包裹自己, 一旁的蓝翊静静看着。
他太懂她了。
她能在满场老奸巨猾的男商人里游刃有余、步步碾压,唯独面对毫无规矩、毫无试探、全然真诚洒脱的坦荡,会有些不适应。
人人看她,或是看她商户锋芒,或是挑她女子掌业的错处。
她预想过蓝褚瑛会盘问她的家世、她经商是否有损侯府颜面,预想过无数拐弯抹角的敲打与试探,唯独没料到对方全然不在意礼法,反倒一心想和她聊商事。
她习惯了所有人带着目的接近,习惯了凡事三思、句句斟酌,忽然遇上这般纯粹直白、毫无城府的亲近,心底筑起的高墙一时无从安放。
蓝翊留意到她紧绷的侧脸,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姑母自顾自说起往年闯荡江湖的趣事,讲山间古道、南疆茶田,言语洒脱豪迈,没有半句暗藏深意的客套话。
整座小院无风月算计,无尊卑压迫,只有自在松弛的烟火气。
萧元笙勉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应,安静听着,偶尔礼数周全地应声。
她心里清楚,蓝翊说得没错,这位姑母从不在意请安与否,繁琐礼数于她而言只是累赘。
蓝翊侧头看向身旁拘谨自持的女子,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
往后时日还长,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教她。
“我不是京中那些爱嚼舌根、爱拿捏规矩的老夫人,不查你起居,不挑你仪态,不管你经商与否,更不会拿女子本分压你。”
“你是怀瑾的妻子,更是你自己。你掌你的商行,做你的事业,自在随心,便是最好。”
这番话,坦荡磊落,通透豁达。
萧元笙心底轻轻一颤。
世人皆劝女子安居后宅、安分守礼,唯有这位姑母,直白告诉她——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她沉默片刻,只能轻轻颔首
“……多谢姑母。”
语气依旧温顺拘谨。
蓝褚瑛看着蓝翊眼底藏着的柔软,又看看眼前这位内柔外刚、强装镇定的商界奇女子,眼底笑意更深。
她阅人无数,一眼看透:
这姑娘,外头杀伐决断、冷静筹谋、压尽群雄,内里偏偏拧巴内敛、不懂松弛。
蓝褚瑛干脆不再刻意搭话逼迫她熟络,只随意沏茶闲谈,聊江湖趣事、聊山河风物、聊朝堂俗闻,句句轻松,全无尊卑压制。
庭院风轻,茶烟袅袅。
蓝褚瑛含笑点头,不再多提
侍女上前:
“侯爷,早膳已经备好了。”
蓝褚瑛开口对侍女吩咐
“你们一路过来也该饿了,一同去膳厅用膳吧。”
两人再度应声,随她移步前侧膳堂。
膳厅暖意融融,几案上摆满精致温热的早膳,粥品、蒸点、小菜皆是按着冬日温补的样式备好,香气袅袅。
三人落座。
蓝褚瑛居于主位,蓝翊自然侧身为萧元笙布筷,动作熟稔自然,没有半分新婚生涩。
他替她舀了温润的莲子小米粥,挑了软糯不腻的糕点,每一处动作都轻柔稳妥,细致入微。
萧元笙坐在他身侧,她看着他从容有度、事事妥帖的模样,越发疑惑——
初冬晨寒侵院,侯府膳厅内炭火融融,驱散了满室凉意。
姑母含笑抬手扶起二人,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恍惚与意外。她半生携蓝落落漂泊江湖,遍历风雨,不涉京中朝堂俗事。
骤然知晓自己素来冷心铁血的侄儿,竟要成婚了,才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这些年她远在江湖,只听闻蓝翊在朝堂步步登顶,长袖善舞、心机深沉,最擅长扮猪吃老虎,算尽朝野人心,半生只为权局,从无半分儿女牵绊。
京中无数娇养世家贵女,倾慕他权势容貌、争相攀附,踏破门槛想要结缘,他从来冷眼相对、悉数回绝,半点情面不留。姑母一直笃定,蓝翊心性冷硬寡情,一生不会为任何京中闺阁女子驻足,更不会心甘情愿步入婚姻。
她原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必然是帝王制衡、利弊交换的结果,是一场最寻常不过的权臣联姻。
可看着眼前身姿清冷、气度矜贵的萧元笙,蓝褚瑛心底满是疑惑。
她这侄媳妇儿绝非那些娇弱无知、依附家世的闺阁娇女。
早就听闻她行事利落、心性孤高、冷静通透,风骨远超寻常世家女子。实在想不到,素来厌弃京中脂粉、不屑儿女情长的蓝翊,最终会迎娶这样一位与众不同的世家小姐。
她转头吩咐侍女
“去把落落唤来,这丫头野惯了,回府依旧日日贪睡。”
侍女应声退下,片刻后,一道灵动轻快的身影掀帘而入。
蓝落落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随意束起,无半分世家规矩束缚,眉眼鲜活明媚。
一进门,她目光瞬间锁定萧元笙,眼底瞬间炸开满满的欢喜,便快步凑到桌边,毫不拘谨地挨着萧元笙坐下。
“嫂嫂!我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蓝落落语气雀跃,藏不住的如愿以偿。
早早便满心盼着她做自己的嫂嫂,三番两次撮合二人。可彼时满京城都传蓝翊城府极深、精于算计、腹黑隐忍,是最会伪装人心、拿捏棋局的狠人。
萧元笙不愿沦为权谋棋局的棋子,当初态度决绝,任凭她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这件事,蓝落落记了许久,如今看着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嫁进侯府,得偿所愿,心里畅快至极。
膳厅之内暖意融融,姑母端着热茶,静静看着三人,依旧暗自思忖。
她始终觉得,这只是一场完美的政治契合。
但看她这大侄子动作自然从容,熟稔得不像话。绝非应付联姻的敷衍礼数。
过后
膳厅里暖意缭绕,早膳的糕点还剩大半,蓝褚瑛放下手中瓷勺,朝身侧侍女抬了抬下巴。
“去把我那只玄铁小匣取来。”
侍女应声退下,片刻捧着个巴掌大、表面磨出斑驳风霜纹路的玄铁匣子入内。匣子没有鎏金雕花,看着朴素粗的,可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常年穿行深山险地、防刀剑水火的江湖储物器,京中贵府根本寻不到。
蓝落落眼睛一下子亮了,扒着桌沿凑上前,语气满是艳羡
“是姑母在昆仑得到的那套东西?我从前缠着您讨要瞧一眼,您都不肯松口!”
蓝褚瑛淡淡一笑,接过玄铁匣,扣动侧边隐秘机关,匣盖“咔嗒”一声轻弹而开。
匣内铺着一层晒干的雪白狐绒,静静躺着一套流云软玉嵌玄丝的护心佩,旁侧搭配一串深海冰魄珠串,最惹眼的是中央一枚通透如春水的灵犀暖玉牌。
“京中金银翡翠再多,也只是凡俗物件,花银子便能置办。”
蓝褚瑛指尖轻点那枚暖玉牌,嗓音带着江湖人独有的坦荡厚重
“这灵犀玉产自昆仑深处冰川地底,矿脉三十年前便彻底坍塌封死,世间存世不过三枚,有钱也无处求购。”
她拿起玉牌递到萧元笙眼前,玉身不触自温,淡淡柔光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我当年闯昆仑险峰,九死一生才得此物,这玉能安神定惊。”
再指那软玉玄丝护心佩
“外层软玉贴身温润,内里织的是南海深海玄冰蚕丝,刀划不破、寒暑不侵,行走在外能护周身,是我早年和江湖旧友交换得来的至宝,寻常世家千金连见都见不到。”
整套贺礼无一件是市面流通之物,全是蓝褚瑛半生闯荡山河,以性命换来、辗转奇遇所得的孤品珍宝,真正的有价无市。
萧元笙素来执掌商行,天下奇珍见过无数,可望着匣中物件,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错愕,连忙微微欠身推辞
“姑母,此物太过珍贵,皆是您半生珍藏,晚辈万万不能收下。”
“有什么不能收的?”
姑母直接将玄铁匣推到她手边,语气是长辈不容推脱的疼爱
“我漂泊江湖无甚牵挂,怀瑾和落落是我仅有的亲人,如今你嫁入蓝家,便是我真心相待的晚辈。这不是应酬客套的贺礼,是我给自家孩子的安家信物。”
一旁蓝落落当即附和,又忍不住打趣起来
“嫂嫂你就收下吧!姑母把压箱底的江湖至宝都给你了,当年我说想要这玉牌,姑母都说玉认有缘人,不肯给我呢。现在反倒一股脑全赠予你,可见现下在姑母心里,嫂嫂金贵无比了!”
萧元笙耳尖泛起薄红,一时窘迫无言。
身侧的蓝翊垂眸看向她泛红的侧脸,抬手轻声宽慰:
“姑母一片心意,收下便是。”
他清楚这套物件的分量,今日尽数拿出赠予她,怕是彻底将她划入蓝家人之列。
萧元笙见推脱不掉,只得双手稳稳捧住玄铁匣子, 微微躬身
“多谢姑母厚爱。”
暖玉的温润气息透过匣壁漫上来。
蓝褚瑛闯荡江湖半生,看尽人情世故,其实还是很难相信自己一生权谋冷心、无牵无挂的侄儿,竟会对一位京中女子上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