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对外说的是,他们二人早有婚约,皇帝又下旨定了日子,交给内务府办,也还是赐婚,大婚第二日进宫谢恩,这样才合乎规制。
青石板路绵延向前,车轮滚滚,平稳地载着鎏金马车穿行在京城长街。初冬日光浅淡,透过车帘漏进车厢,淡淡铺落于狐绒软垫之上。
车厢内静悄悄的,只余车轮碾地的低响。
萧元笙一身规制严谨的礼服,云纹衣料素雅庄重。她端正坐于一侧,腰背挺直却不显僵硬,双手安然叠放在膝头,神色一如既往清冷平和。
纵使即将入宫面圣,面对帝王试探、满朝揣测,她依旧自持从容,不慌不忙,不见半分寻常新妇的忐忑局促。
蓝翊着一身工整朝服,玉冠束发,周身已然染上朝堂权臣独有的深沉气度。他侧眸看向身侧女子,将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尽收眼底。
外界大多以为,萧元笙虽出身信国公府,但年幼丧父丧母又混迹商门,骤然嫁入侯府,又要入宫觐见君王,定然心生惴惴。可眼下看来,所有猜想皆是虚妄。
蓝翊低声开口,语调沉稳温和
“片刻便至宫门,宫中众人言语多有试探。若不愿应答,不必勉强。”
萧元笙缓缓抬眼,目光澄澈平静
“侯爷不必忧心。行走商界数年,各式人心算计我早已见惯。心中有数,自有分寸。”
她语气平淡,没有逞强,亦无怯懦。
她清楚所有人都认定二人是一场利弊交换的联姻,入宫之后,少不了各样打量窥探。可她萧元笙,从来无需靠着刻意讨好,换取旁人善待。
马车猛地驶过一处坑洼,车身轻轻一晃。
颠簸袭来,萧元笙身躯微斜,转瞬便稳稳稳住身形,不曾慌乱失衡,连神色都未有丝毫波动。
蓝翊原本已经抬起手,预备扶她一把,见她从容自持,指尖微微一顿,悄然收回,眼底漾开一缕浅淡的笑意。
“倒是我多虑了。”
他轻声道
“只是深宫不比外头,暗流潜藏。若是有人刻意刁难,不必独自隐忍。”
萧元笙微微颔首,从容应声
“知晓了,妾身周旋不了,自然会告诉侯爷。”
话说得体面有度,守住了夫妻名分,却依旧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蓝翊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定北侯府仪仗入宫,蓝翊与萧元笙并肩而行,同入太和殿。
二人一身规整朝服、命妇礼服,双双跪拜于丹陛之下,礼数端方,齐齐谢恩。
“臣蓝翊、臣妇萧元笙,叩谢陛下隆恩。圣恩浩荡,臣夫妇铭感于心。”
皇帝端坐龙榻,神色温平,垂眸看着眼前这对朝野瞩目的新人。
一位是白衣起家、百战封侯的战神,一位是掌天下茶丝、稳压群商的女家主,强强联姻,于朝堂、于市井皆是安稳助力。
高寅随口问询大婚诸事、京中商事民情,二人应答得体,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闲谈既毕,圣谕落下:
“定北侯留于前殿偏殿候旨,陛下另有军务朝政与侯爷商议。侯夫人往中宫觐见皇后,谢内宫筹备大婚之恩。”
“臣、臣妇,遵旨。”
二人殿外短暂分立。
蓝翊止步偏殿,临行前深深看了萧元笙一眼,低声叮嘱
“万事谨慎,若有不妥,即刻传信。”
萧元笙轻轻颔首,神色沉静无波
两人各行其路。
蓝翊入偏殿待命,预备与皇帝单独密议边关防务、朝堂制衡大局。
萧元笙则随引路宫女,穿宫道、过回廊,往皇后的宫里去了。
御花园宫道清幽。
为往中宫必经之路,萧元笙行至花园曲径之时,迎面恰好撞见两队宫人行来。
正中簇拥着两人,为首的正是华贵雍容的淑妃赵琼华,身侧伴着素来与她交好、依附赵家势力的丽嫔。
二人游园赏春,闲散悠然,显然是特意在此闲候。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萧元笙脚步微顿,从容敛衽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臣妇见过淑妃娘娘、丽嫔娘娘。”
淑妃缓步停下,眸光慵懒扫过她一身新婚命妇礼服,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凉淡弧度。
昨日她尚是商界女东家,今日便是名正言顺的定北侯夫人,身份一跃登天,与勋贵命妇平起平坐,甚至更胜一筹。贵妃心底积郁已久的芥蒂,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丽嫔适时轻笑一声,开口客套
“侯夫人新婚大喜,昨日大婚盛况空前,真是艳羡旁人。”
这话听似道贺,实则暗藏试探。
不等萧元笙应声,淑妃已然缓缓开口,笑意浅淡,字字带刺,当众旧事重提。
“大喜归大喜,只是本宫心中,始终存着一桩憾事。”
她眸光微敛,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诘责
“本宫这侄女啊,不过是先前言语不慎,与你起了些许口角,便被你逼着去城郊古寺面壁三月,清修赎罪。” 萧元笙淡淡一笑,淑妃好看的丹凤眼有些愠怒
“彼时你尚未封侯府名分,尚且如此强势逼人,如今身为侯夫人,更是权势加身、风头无两啊。”
淑妃缓步逼近半步,语气暗藏施压与刁难:
“本宫只是疑惑,经商之人素来重利,莫非待人处世,也只剩一副凌厉锋芒?湫影年少娇纵,本可规劝小惩,你却下手这般决绝,不留半分情面,未免太过刻薄。”
一言落下,周遭随行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御花园氛围瞬间凝滞。
淑妃这是公然在宫道之上,拿旧案发难,刻意贬低萧元笙性情刻薄、仗势欺人,要在外人前折她新婚侯夫人的体面。
丽嫔在旁附和轻笑
“是啊,说到底只是小辈争执,夫人当时未免太过较真了。”
句句裹挟,步步围堵,摆明了是要趁皇后不在、无人解围之际,当众拿捏刁难。
萧元笙立在繁花曲径之中,一身端庄礼服,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面对后宫高位嫔妃的刻意发难,她不见半分慌乱,眼底只有通透清明。
她正要从容开口辩驳。
而另一边,凤仪宫内。
皇后端坐正殿,早已备下茶点,专候新妇入宫谢恩。
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萧元笙身影。大婚赐婚谢恩乃是大礼,新妇无故迟滞,于礼不合。
皇后眉峰微蹙,轻声问身侧侍立的掌事女官
“萧氏入宫许久,怎的还未到?”
一旁近身宫人躬身低声回禀,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回娘娘,方才御花园宫人来报,淑妃娘娘与丽嫔娘娘正在园中游园,恰好撞上前往坤宁宫的定北侯夫人。看情形,怕是要借机为难侯夫人片刻。”
这话一出,皇后瞬间了然。
淑妃素来护短记仇,高湫影面壁一事,她心中耿耿于怀多日,今日撞见孤身无援的萧元笙,必然要借机寻衅出气。
皇后眸色微沉,通透通透,知晓淑妃是看准了前殿君臣议事、无人帮扶,萧元笙孤身入宫,无依无靠,最好拿捏刁难。
她不欲刚成婚的侯府新妇,在宫中人前受辱、落人口柄,更不愿淑妃肆意恃宠骄纵、折辱朝廷重臣眷属。
当即沉声吩咐身侧资深掌事嬷嬷:
“带两名宫人,往御花园去迎一迎。不必张扬对峙,只以本宫等候许久、催她入殿谢恩为由,速速将人带过来。”
掌事嬷嬷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脚步匆匆离去。
御花园周遭气氛死寂压抑。
淑妃眸光冷厉,句句挟私发难,执意要坐实她性情刻薄、仗势欺人的罪名
“不过几句口角,便将成王的独女罚去古寺面壁三月,萧氏,你好大的胆子!尚未入主侯府时,便这般咄咄逼人,如今成了定北侯夫人,怕是更容不下旁人了!”
丽嫔连忙附和,柔声添火
“是啊,高小姐娇养长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不过些许嫌隙,实在不必做得如此绝决。”
二人一唱一和,刻意抹去过往真相,将所有事端歪曲成萧元笙恃强凌弱、小题大做。
周遭宫人屏息垂首,皆以为真是萧元笙因口舌之争蓄意打压高家嫡女。
萧元笙闻言,清冷眉眼间无半分怯色,只淡淡抬眸,声线平稳端正,当众撕开被众人刻意掩盖的真相:
“娘娘此言差矣。”2
淑妃这是自己找打脸呢
她字句清晰,坦荡磊落,字字落地有声
“当日之事,从非所谓口角、意气之争。高湫影骄纵无度,当众寻衅,失手将我白家幼妹推入寒湖水中。” 一语落下,园间众人尽数愕然。
淑妃脸色骤然一变!
萧元笙继续从容叙说,句句属实、件件有据:
“彼时天寒湖冷,幼妹体弱,此后高热不退、缠绵病榻数日,险些伤了根本。臣妇身为萧家的嫡长女,长姐如母,护妹心切,焉能息事宁人、含糊放过?”
她目光澄澈直视淑妃,绵里藏针,分寸极致:
“若只是言语争执,臣妇素来大度,经商半生,与人博弈口角无数,从未动辄追责。可她伤及我至亲骨肉,肆意伤人、跋扈放肆,若一味纵容姑息,只会让她愈发无法无天。”
“令她寺中面壁三月,一来是罚她莽撞伤人、肆意骄纵,二来是令她静心思过、收敛心性。臣妇此举,是护亲、是规正、是秉公处事,绝非娘娘口中的刻薄逼人、仗势欺人。”
短短数语,彻底推翻淑妃所有歪曲抹黑。
原来从不是萧元笙小题大做、欺压贵女,是高湫影先行伤人在先,咎由自取!
淑妃脸上的虚伪笑意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恼怒与难堪。
她心知真相如此,却刻意避重就轻、颠倒黑白,只想借旧事折辱萧元笙。可此刻被对方当众坦荡揭穿,反倒显得自己护短蛮横、是非不分。
丽嫔也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
满园宫人神色各异,暗自恍然,原来是成王独女有错在先,侯夫人惩戒,理所应当。
萧元笙神色依旧淡然,礼数周全,不曾咄咄逼人,却句句站稳情理大义
淑妃脸上的笑意僵住,丹凤眼凝起沉沉愠怒,方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诘问,被萧元笙一席话尽数戳破。
周遭一众宫人太监,原本垂着头,此刻听见“推入寒湖”一事,皆悄悄抬眼,面露惊愕。原来并非只是闺阁女子口角相争,竟是闹出了险些伤及性命的祸事。
丽嫔脸上客套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一时竟接不上话。她本是顺着淑妃的话头添油加醋,不曾想萧元笙竟当众把旧事原委全盘托出,半点不避忌。
淑妃心头又恼又涩,却不能当众强辩。高湫影推人落水乃是事实,纵然是自家侄女,也理亏在先。可她身为后宫妃嫔,颜面攸关,哪里肯就此认输。
她压下心底的怒火,语气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不肯就此罢休
“即便如此,也大可另寻法子惩戒。送去古寺面壁三月,未免太过严苛。”
萧元笙神色不改,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地回视她
“娘娘不妨想一想。若是换作旁人,若是高小姐伤的是别家贵女,若是那孩童就此殒命,又该如何处置?”
她声音清润,却字字掷地
“古寺清修,不是囚困,是给她自省改过的机会。臣妇未曾动刑,未曾折辱,只是令她闭门思过。倘若连这般惩戒都算刻薄,那世间何为公道?”
“臣妇经商多年,见过无数因骄纵肆意酿成的大祸。今日纵容她伤人不罚,来日她行事更加肆无忌惮,将来闯出弥天大祸,悔之晚矣。臣妇此举,既是护我幼妹,亦是为裴夫人着想。”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逞口舌之快,也不卑躬屈膝。
在场的宫人心里已然分明,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淑妃面色青白交错,明明占不住道理,却又不甘心就此落了下风,正要再开口发难,远处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掌事嬷嬷带着两名宫女,快步穿过花径走来。嬷嬷神色恭谨,对着淑妃、丽嫔屈膝行礼,而后转向萧元笙,语气得体
“侯夫人,皇后娘娘在凤仪宫久候,已备下茶点,专候夫人前去谢恩。娘娘吩咐,请夫人即刻移步。”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
既是皇后的旨意,便容不得淑妃继续在此纠缠刁难。
淑妃眉头紧蹙,心底万般不甘,可皇后的颜面摆在那里,她不能公然违逆中宫的意思。她死死盯着萧元笙,眼底藏着一丝警告,却只能悻悻收了锋芒。
丽嫔见状,连忙顺势打圆场,脸上堆起笑意
“原来皇后娘娘还在等候,倒是我们耽搁侯夫人的时辰了。”
萧元笙微微敛衽,对着淑妃与丽嫔行过一礼,礼数周全,没有半分骄矜。
“臣妇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跟着掌事嬷嬷,缓步离开御花园曲径。
淑妃立在原地,望着萧元笙远去的背影,指尖暗暗攥紧。
今日本想借着旧事,当众挫一挫这位新晋侯夫人的锐气,让她知道后宫之中并非可以肆意行事。不曾想反被萧元笙把事实摆到明面上,反倒落得自己理亏。
“哼。”
淑妃冷冷哼了一声,心底记下这笔账。
丽嫔在一旁轻声宽慰
“娘娘不必动气,往后有的是机会。”
淑妃没有答话,只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眸色沉沉。
而另一边,萧元笙跟着嬷嬷一路往凤仪宫走去。
方才一番对峙,看似从容淡定,可她心口依旧微微起伏。后宫步步皆险,淑妃今日当众发难,不过只是开端。往后身为定北侯夫人,这样明枪暗箭,只会愈来愈多。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衣袖,将方才的波澜尽数压下。
前路风雨未歇,她必须时刻警醒,分毫不能松懈。
今日这场发难,非但没能折辱萧元笙,反倒让她自己落了个是非不分、偏执护短的笑话。瞪了一眼旁边的丽嫔,都是她出的馊主意。
一路穿过宫廊,直达凤仪宫正殿。
殿内暖香袅袅,庄雅平和。
皇后端坐主位,端庄温婉,待人素来公允宽厚。见萧元笙入殿,她抬眸细细打量,眼底早已洞悉一切,却并未多问御花园争执
萧元笙规规矩矩屈膝行大礼,端方致谢
“臣妇萧元笙,多谢皇后娘娘费心操持大婚诸事,恩典浩荡,臣妇铭感于心。”
只温声开口
“你与蓝翊乃是陛下亲赐良缘,天作之合,内宫筹备本就是分内之事,免礼赐座。”
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待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二人独处,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暗藏提点:
“本宫已然知晓。你护妹心切,处置得当,并无过错。”
萧元笙垂眸颔首
“多谢娘娘体谅。”
皇后看着这位一身风骨、孤身闯过无数风波的新晋侯夫人,轻声叹道:
“你性子坚韧、行事公允,经商理政皆是顶尖,只是入宫之后,深宫不比市井商行。”
“贵妃背靠赵家,素来骄纵护短、心胸狭隘,此番旧事被你当面拆穿,必定心存芥蒂。往后你入宫请安、行走宫道,需多谨慎提防。”
她语重心长提点
蓝翊新晋封侯,兵权在握;她二人强强联手,太过扎眼,朝堂后宫皆有不少人暗中忌惮。贵妃一党,便是日后她与侯府不小暗处阻碍。
萧元笙心中了然,恭敬应答
“臣妇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定会谨言慎行,步步稳妥。”
皇后微微一笑,神色温和
“你通透聪慧,分寸有度,不必过分拘谨。本宫知晓你品性,也信蓝翊为人。你只管安稳度日,守好家业、守好夫妻同心,有本宫与陛下在,无人能无端构陷苛责于你。”
中宫谢恩礼毕,日头已渐升高。
萧元笙辞别皇后,顺着宫道缓步走出凤仪宫
面上瞧不出半点方才御花园被刁难的波澜,依旧是那般从容自持、事事稳妥的模样。
皇后方才的提点犹在耳畔,深宫暗流、外戚势力、朝堂制衡,桩桩件件,她尽数记在心底。
她惯了独自处事、独自拆解风波,方才淑妃的刻意发难,于她而言,不过是无数博弈里寻常一桩,应付过了,便不需再提。
行至宫外金水桥旁的候驾长亭,一道挺拔青黑朝服身影,静静立在亭下等她。
是蓝翊。
他早已结束前殿议事,辞别圣驾,并未先行回府,而是特意在此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