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挤在廊檐、巷口与茶楼二层,踮脚争看定北侯的大婚仪仗,喧天的鼓乐与喝彩声掀翻了半座京城。打头的玄金辂车雕龙绘凤,朱红喜绸缠满车辕,鎏金麒麟纹在日头下流光溢彩,紧随其后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彻底引爆了沿街的议论声。
萧元笙作为京城首屈一指的女富商,陪嫁阵容堪称空前:百箱绫罗绸缎、千件珠玉珍宝,更有几上百铺面、万亩良田的地契装裱成礼,鎏金铜器、紫檀家具、名贵药材层层码放,抬嫁妆的精壮仆从排成长龙,每一只箱笼都贴着烫金喜字,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扁担微弯,阳光下珠玉宝器折射出的华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百姓们啧啧称叹,都说定北侯娶的不仅是忠烈之后,更是手握半城商贾命脉的奇女子,这桩婚事,是权与财的天作之合。
喜轿行至侯府朱漆大门前,赞礼官的唱喏声穿透礼乐,喜轿被喜娘掀开,萧元笙被搀扶着缓步踏出,大红织金嫁衣覆身,红盖头垂落的流苏轻晃,周身依旧是那层淡远清冷的气质。她是执掌万千商贾生意的女东家,见惯了商场风云,即便身处万众瞩目的大婚仪式,也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慌乱,只将这场婚事当作既定的礼数流程,既来之则安之,一言一行皆守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
入府甬道铺满大红喜绸,嫁妆队伍顺着甬道鱼贯而入,箱笼堆叠的华光映得侯府正院亮堂一片,管事们有条不紊地清点收纳,尽显女主家的殷实底气。蓝翊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始终落在她覆着红盖头的身影上。如今以大婚之名将她接入侯府,是蓄谋已久的心愿,可高堂之位的缺憾,又在满院红意里,扯出年少失怙的孤凉。
正厅之内,喜庆之下藏着沉缓的肃穆。北首紫檀供桌之上,先定北侯与夫人的描金漆牌位静立,香鼎内线香青烟袅袅,各色供品罗列齐整,是对殉国双亲最郑重的告慰。供桌旁侧,姑姑蓝褚瑛身着绛色织锦褙子,端坐在云锦软垫太师椅上,眉眼间是对侄儿半生疼惜,亦有对这位身家丰厚、能力出众的新侄媳的赞许。
礼乐声渐歇,赞礼官扬声唱喏
“一拜天地——”
蓝翊侧身虚扶,与萧元笙一同俯身拜向天地。他脊背挺括如沙场苍松,这一拜,是告慰天地神明,更是在心底许下承诺,要护身侧这位独撑商贾天下的姑娘一世安稳,护她不必再在商场孤身博弈。苏清沅依礼而拜,裙摆铺散在喜绸之上,动作规整端庄,盖头下的视线垂落青砖,只将天地之拜当作礼制流程,钝感的心绪,丝毫未察觉身侧人藏在庄重之下的滚烫心意。
“二拜高堂。”
这一声唱喏,让蓝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他携着萧元笙转身,先朝向父母的牌位,再对着端坐的姑母,缓缓而行。
萧元笙她知晓蓝翊的身世,知道他已经无父无母同自己一样,只剩一个姑母,这一拜敬故人,礼长辈。
蓝褚瑛望着跪拜的一双人,眼眶微热,开口
“起来吧,往后夫妻相和,安稳度日,姑母便放心了。” 她看着蓝翊从孤弱孩童长成威震四方的定北侯,又见新妇既有身家底气,又端方自持,满心都是宽慰,更看出侄儿对萧元笙藏不住的偏爱,只盼这姑娘,能慢慢读懂这份情谊。他们二人的事情,落落都告诉她了。
礼毕起身,蓝翊再次虚扶萧元笙,指尖擦过她衣袖的微凉锦缎,心底的酸涩被细碎欢喜冲淡。高堂之位的缺憾,仿佛因为身侧站着她,有了温暖的弥补,他望着父母的牌位,在心底默念,我带她回来了,与我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夫妻对拜——”
两人相向而立,蓝翊渊俯身的幅度,比礼制规定的更深了几分,这一拜,不是逢场作戏,是藏了许久的偏爱与执念。萧元笙依礼回拜,动作淡然规整,将这夫妻对拜当作仪式收尾。
礼成唱喏响起,礼乐重又喧天,侯府上下欢声雷动。蓝翊直起身,望着眼前的红盖头,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看着这不不值钱的样子,同僚们过后没少蛐蛐。
拜过高堂,便是洞房之约,这场始于假婚约的奔赴,在天地与至亲的见证下正式启幕。
萧元笙被喜娘引着往喜房而去,红裙扫过喜绸,一步一步踏在既定轨迹里。
拜堂礼毕,前院的宴饮便正式开席,鼎沸的人声与酒香瞬间漫过了定北侯府的朱檐廊柱。蓝翊依旧是那般肆意疏朗的模样,只是时不时地往喜房的方向看。
作为威震朝野的定北侯,今日大婚,朝堂文武、军中同僚、世家亲眷尽数到场,贺喜的祝酒声此起彼伏,刚在主位落座,围上来敬酒的人便挤成了一圈。军中的老弟兄最是豪爽,拍着他的肩头扬声打趣,说他铁树开花,终于肯收心成家,瓷质酒盏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不等他饮尽杯中酒,下一杯便又递到了手边。
“侯爷今日大喜,这杯必须干了!恭喜侯爷觅得良人,往后儿女双全,侯府兴旺!”烈酒倾入盏中,酒花翻涌,满是袍泽的热忱,蓝翊笑着颔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间,烧得胸腔一片滚烫。
文官集团的同僚则温雅许多,却也句句不离劝酒,以贺喜、祝前程、颂功绩为由,轮番上前敬酒。有与他相交多年的世家公子,凑在他身侧调笑,说他娶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女富商,既是抱得美人归,又是得了万贯家财,这杯合卺喜酒,说什么都要多饮几杯。萧惊渊素来不拘小节,待人坦荡,面对这般盛情,从无推脱之理,来者不拒,一盏接一盏地往腹中灌,不过半刻钟,案几上的空酒盏便摞了小半堆。
姑姑蓝褚瑛怕他饮多了伤身,遣了管事过来劝他少饮,却被围拢的宾客挡在圈外,热闹的氛围里,谁都不肯放过这位今日的主角。军中将领们划拳行令,声震屋瓦,逼着他连饮三杯才算贺喜;文官们引经据典,句句都是吉祥祝词,劝酒的话滴水不漏,让他难以回绝,酒盏更是不能空留半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蓝翊的鬓角已经浸出薄汗,平日里纵饮数坛都面不改色的定北侯,此刻也被这轮番的劝酒灌得微醺,脸颊漫上一层浅红,眼底的肆意被氤氲的醉意裹着,愈发浓沉。他扶着桌沿缓了缓气,指尖摩挲着空酒盏,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后院的喜房,不知那边在房内是否安适,是否用了点心。
身旁的常青见他神色微醺,低声劝他推掉后续的酒,先回房歇息,却被又一波涌来的宾客打断。户部侍郎端着酒盏上前,笑称要敬侯爷与侯夫人琴瑟和鸣,蓝翊只得再次举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心底的惦念却愈发清晰。他应付着周遭的祝酒与打趣,耳边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纱。
又一杯烈酒下肚,他借着起身回敬的空档,朝身旁的亲兵递了个眼色,示意去与管事交代,照看好喜房的一切,备好清润的蜜水与小食,莫要让萧元笙受了半分怠慢。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落入宾客的包围圈,领口被酒气浸得微湿,身形也微微晃了晃,却依旧撑着笑意,应对着所有的盛情。
暮色渐沉,宴饮还在继续,空酒坛在廊下堆了数坛,蓝翊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酒意层层翻涌上来,他盼着宴席早些散场,想不到这群文臣也这般能喝。
萧惊渊瞧着又一波端着酒盏围上来的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常年在沙场与朝堂周旋的机敏,让他瞬间想好了脱身的由头。他猛地按住眉心,身形往椅背上重重一靠,肩背垮下来,原本清明的眸子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粗重了些,活脱脱一副酒意上头、撑不住场面的模样。
“侯爷,可是饮多了?”
身旁的徐沐白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故作担忧地扬声开口,声音恰好能让周遭围拢的宾客尽数听见
“侯爷今日连饮了数十杯,怕是醉得厉害,得赶紧送回去歇息才是。”
蓝翊顺势往徐沐白身上歪了歪,抬手胡乱摆了摆,嗓音裹着浓重的“醉意”,含糊不清地嘟囔
“没醉……还能喝……今日大喜,诸位尽兴……”
话虽如此,他的眼皮却沉沉耷拉着,脚下虚浮得连站都站不稳,徐沐白让常青扶着蓝翊,徐沐白好接着替他应付那些人,他便任由常青半扶半架着起身。
围上来的宾客见他这副酩酊大醉的模样,也不好再强行劝酒,纷纷笑着打趣定北侯是急着入洞房,才这般佯装醉态,说着便让出一条通路,口中说着让侯爷安心歇息,改日再聚的客套话。
蓝翊垂着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任由常青扶着,脚步虚浮地穿过宴饮的人群,一路往后院喜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