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京城主干道便被一阵震天的锣鼓声唤醒。定北侯府的迎聘队伍自侯府出发,绵延三里有余,红绸引路,彩幡飘扬,远远望去,如一条赤色长龙穿梭在街巷之间,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人声鼎沸。
队伍最前方是二十四名鼓手,身着簇新的枣红短打,腰束玉带,鼓声雄浑有力,震得街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紧随其后的是十六名吹笙人,笙音悠扬,与鼓声交织,奏响喜庆乐章。鼓手与吹笙人身后,是八名骑着高头大马的侯府护卫,身披玄色铠甲,腰佩利刃,目光锐利如鹰,守护着队伍核心,气势凛然。
护卫身后,便是数十抬聘礼。每抬聘礼皆由四名壮汉抬着,朱红漆木抬架上裹着厚厚的锦缎,四角悬挂着鎏金铜铃,行走间叮咚作响,清脆悦耳。第一抬便是“龙凤呈祥”金器盒,乌木描金匣子内,一对龙凤金钗流光溢彩,凤钗镶嵌着数十颗南海珍珠,龙钗缀着红宝石,熠熠生辉;紧随其后的是“和合如意”玉璧,一对和田羊脂玉璧莹白通透,雕着交颈鸾凤纹样,触手温润,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品类繁多,极尽奢华——既有象征富贵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又有寓意吉祥的麒麟、凤凰摆件;有从江南运来的上等丝绸、苏绣屏风,也有从西域进贡的香料、宝石;更有六十匹良驹、百亩良田的地契,还有定北侯府名下三家绸缎行、两家当铺的账本,件件皆是价值连城,彰显着定北侯府的权势与诚意。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中间一抬格外精致的聘礼。乌木抬架上摆放着一方紫檀木匣,匣上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嵌着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匣子两侧,各站着两名侯府侍女,小心翼翼地护着,显然是极为贵重之物。围观百姓纷纷猜测,这匣中定是稀世珍宝。
队伍行至国公府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国公府管家连忙上前迎接,高声唱喏:“定北侯府聘礼到——”
声音刚落,国公府朱红大门缓缓敞开,萧长风身着青灰长袍,神色庄重;叔母穿着银红织锦袄,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亓儿好奇地远远望着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
蓝翊翻身下马,身姿挺拔,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桀骜,多了几分郑重。他大步走到萧长风面前,拱手行礼。
随后,蓝翊示意侍女打开那方紫檀木匣。匣子打开的瞬间,满堂皆惊——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套完整的兵书。兵书是长信公当年的随身之物,扉页上长信公的亲笔提字。
“这是我特意寻回的国公爷遗物。”
蓝翊声音低沉,目光恳切
“兵书是国公爷当年的心血,虎符是国公府的荣耀,今日我将它们作为聘礼送来,既是为了完成国公爷的遗愿,也是为了向你承诺,我定会护国公府周全。”
叔父看着那套兵书与虎符碎片,眼眶微微泛红。这是兄长的遗物,也是国公府的根基,萧策将它们作为聘礼送来,足见其诚意与决心。他走上前,对着男主拱手道
“定北侯有心了。这份聘礼,国公府收下了。”
蓝翊颔首,示意侍女将聘礼一一抬入府中。管家高声唱喏着聘礼名目,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国公府:“龙凤金钗一对——”“和田玉璧一对——”“江南丝绸百匹——”“良驹六十匹——”“地契百亩——”“绸缎行三家、当铺两家——”“国公爷遗兵书一套、虎符碎片一枚——……。”
每唱喏一声,围观百姓便发出一阵惊叹,纷纷议论着定北侯对国公府嫡女的重视,也感慨着这场婚约的盛大与传奇。
聘礼清点完毕,男主与叔父一同走入书房,继续商议后续事宜。
阳光洒满国公府庭院,红绸飘扬,彩幡舞动,锣鼓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暮冬的寒意,也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国公府,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这场盛大的聘礼,不仅是定北侯府与国公府结盟的见证,更是蓝翊对萧元笙的承诺与护佑,为这场始于权谋的婚约,增添了最厚重、最真挚的底色。
萧长山背立窗前,望着院中红梅覆雪的景致,青灰长袍得脊背愈发沉挺,开口时声线冷硬,带着未散的戒备
“定北侯,四年前朝堂之上,我递折参你‘拥兵自重、擅改军檄’,致你削俸罚戍三月,你记不记恨我。”
男主立在案前,褪去了迎聘的几分张扬,只剩沉稳。闻言他颔首,语气坦荡无波
“大人记的是朝堂纲纪,我守的是边境将士,公私分明,何来记恨。”
萧长山猛地转身,目光如刃直刺过来,眼底满是质疑与护犊的凌厉
“既无记恨,为何偏要娶笙儿?我兄长‘战死’沙场,国公府风雨飘摇,她一介女子撑着府门已是艰难,你是想借国公府的清誉洗你桀骜之名,还是拿她当与政敌博弈的棋子?”
他上前一步,声量微沉
“笙儿是我国公府最后的骨血,你若敢利用她,我便是拼了这乌纱,也敢在金銮殿上再参你十本!”
“叔父护侄心切,我懂。”
萧长山听到叔父二字,心想这人脸皮真厚。
蓝翊避其锋芒,却神色愈发郑重
“但今日来,一是行聘礼,二是要告诉您,国公真正的死因。”
书房内,檀香袅袅,案上摆着长信公生前常用的砚台与狼毫,屏退左右后,指尖重重叩击案几,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兄长乃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朝野皆知,灵位已入宗祠,你方才何意??”
萧策立于案前,玄色锦袍下摆垂落,无风自动,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战死沙场,是有人精心伪造的假象,用以堵住天下人之口。信国公当年镇守北疆,手握十万重兵,又察觉朝中有人私通北狄,欲将罪证呈递陛下之际,却遭人设计——阵前粮草被换,亲兵被策反,最后被人下毒暗害,那些人怕国公将真相公之于众,便纵火焚烧营帐,伪造了战死的假象,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萧长山猛地起身,案几上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到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惊怒与不敢置信,声音发颤
“休要胡说!兄长身经百战,心思缜密,亲兵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怎会……怎会遭人暗害?”
蓝翊打断他的话,语气无波无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朝堂波诡云谲,利欲熏心之下,何来绝对的忠诚?您当年在朝堂参我,无非是因我主张强硬对敌,与您秉持的稳守之策相悖。但你我之争,皆是为国为民,无半分私怨,蓝某从未记恨。今日坦言,是因国公对我有再造之恩。”
他抬眼,目光灼灼,带着未凉的赤诚
“我意与笙儿成亲,一半是为护她周全、稳固国公府——她一个女子,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城,何其艰难?另一半,便是为了查清国公遇害真相,替他报仇雪恨。” “报仇?”
萧长山喉间发紧,上前一步追问,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蓝翊的衣袖,眼底满是急切
“你已知凶手是谁?他如今何在?”
“当年私通北狄、暗害国公的正是逆党袁王。”
袁王?兄长战死,三年后袁王以谋逆之罪被流放。
萧长山僵在原地,久久未言。他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起当年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想起自己对他的诸多误解,甚至在兄长“战死”后,还曾怀疑过是否与他有关,再对比他今日的不计前嫌与为兄报仇的决绝,心头五味杂陈,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先前的戒备与敌意渐渐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动容,眼眶不自觉地泛红,指尖微微颤抖。
忽然,一个尘封多年的疑问涌上心头,萧长山眼神一凝,沉声问道
“七年前逆王谋反,声势浩大,连克三州,朝中无人敢撄其锋,却在一月之内便被平定,最后被判流放三千里,而非死罪,此事当年诸多蹊跷,坊间皆传是有人暗中布局,借逆王之手清除异己……那逆王谋反,反被流放,是你的手笔?”
萧策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隐瞒,缓缓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
“是。逆王与李嵩暗中勾结,欲借谋反之力夺权,若任其成功,朝堂必乱,北狄趁机南下,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国公的冤屈更无昭雪之日。我当年暗中布局,假意投靠逆王,实则收集他与李嵩勾结的罪证,待他举兵谋反后,再联合禁军突袭,一举将其拿下。留他性命,流放三千里,不过是为了引出他背后未露面的党羽,五年前,他已死在途中。”
萧长山想,恐怕也是他干的了,能给亲王做局,还不留亲王性命的,纵观朝野,也就只有他能做的到了。
书房内陷入沉寂,檀香缭绕中,他望着蓝翊坦荡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语气郑重,带着一丝愧疚:“侯爷不计前嫌,为兄报仇。先前多有冒犯,甚至在朝堂上屡次针对侯,在此向侯爷赔罪。兄长,没有看错人。”
萧策抬手扶起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暖意
“叔父不必多礼。萧公之恩,蓝某此生难忘,必当涌泉相报。往后,国公府与定北侯府,便是一体。笙儿有我护着,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委屈;萧的冤屈,我也必会彻底昭雪,让那些害了国公的人,血债血偿。朝堂之上,若有人再敢觊觎国公府,便是与我萧策为敌。”
萧长山点点头,眼底的锐利化作欣慰与坚定,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沉声道
“有侯这句话,萧某便放心了。往后,朝堂之上,愿与侯并肩,扫清奸佞,还兄长一个清白。”
男主抬手,紧紧回握住叔父的手,两人掌心相抵,四年前的朝堂嫌隙,在共同的恩义与复仇使命中,彻底冰释:“有叔父相助,大事可期。”
叔父看着他,眼底终于露出几分认可的表情
“元笙这孩子,苦了太久,往后,便有劳你多照拂。”
“分内之事。”男主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恰在此时,书房门轻叩两声,叔母的声音在外响起:“叔父,侯爷,聘礼清点得差不多了,前厅宾客还需招待。”
叔父应声,与男主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推开门时,阳光洒入,映着庭院中铺展的红绸,远处的锣鼓声依旧热闹,而这扇书房门内的密谈,早已让这场婚约,多了恩义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