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交

午后，暖融融的日头斜斜照进靖水楼，楼内茶香袅袅，人声熙攘。萧元笙正坐在二楼雅间，忽闻楼下传来一阵略显生涩的中原话，混着几句异域腔调，不由抬眸望去。

只见一行身着锦缎长袍的外邦人缓步踏入楼中，为首者头戴嵌宝小冠，眉眼深邃，正是前几日大朝会上的使团之一。他身后的侍从皆神色警惕，目光扫过楼内陈设，带着几分探究。

萧元笙指尖拂过刚送来的西域名茶，忽闻楼下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熟悉的异域腔调。她抬眸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阔步而入，腰间佩着的苍狼玉佩晃悠悠的，这是沧澜王族的凭证，来人正是沧澜国三皇子——摩罗·阿古拉。

这声音清亮熟悉，去年他出使大靖时，途中遇袭，是她借着商行的商队，暗中出手救了他一命，事后两人便成了君子之交。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西域使团众人纷纷侧目。副使望着阿古拉腰间的玉佩，——沧澜国与西域诸国素有往来，他自然认得那枚象征王族身份的玉佩。

阿古拉大步流星上了二楼，去到雅间见萧元笙，

“白公子，别来无恙阿？”

他说话间，萧元笙从撩起后边的珠帘，从里面款款走出来

“关外匪患猖獗，女子行路多有不便，只好扮作男装，倒是瞒了王子许久，还望勿怪。”

萧元笙坦然颔首，示意他落座，又吩咐侍女奉茶， 一身月白襦裙，侧脸在窗棂漏下的日光里，透着几分清冷的柔和。

阿古拉落座后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

他想起半年前在关外古道，那个身着月色劲装、手持折扇的“少年郎”。彼时他遇袭被困，是这个“少年郎”带着商队冲破重围，眉眼锐利，谈吐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不输男子的气度。他还与“他”痛饮过烈酒，笑谈过边关风月，称兄道弟，引为知己。

可眼前的人，眉梢眼角的弧度与那“少年郎”一般无二，褪去男装的英气，竟添了这般惊心动魄的温婉。

萧元笙望向有几分熟悉的面孔，微微颔首，引他坐下，这样的含蓄内敛知礼萧元笙，反倒当阿古拉有些不太习惯。

“想不到，当年边关古道的白公子竟摇身一变成了萧姑娘？”

示意侍女倒茶，她微微一笑，歪了歪头

“聪明如摩罗王子，定是早就看穿了小女子女扮男装的小把戏，不然如何能寻得到我？”

阿古拉爽朗一笑，变成女装，也这样惹人喜欢，感觉这位萧姑娘与其他中原的女子不太一样

她的坦荡大方，反倒让阿古拉回过神来。他目光仍忍不住在她脸上流连，想起那日“少年郎”持枪跃马的英姿，再看此刻她执杯浅笑的模样，只觉心头百感交集。

俊朗的脸上竟泛起几分赧然

“只是实在意外。当年与你纵酒论商，只觉你见识卓绝，却从未想过，姑娘竟是这般风华。”

萧元笙浅呷一口清茶，笑意更浓：“王子过誉了。经商之道，无关男女，只在谋略罢了。”

两人闲谈起来，从关外的风沙，聊到京城的风物，再谈及通商事宜。萧元笙言辞有度，句句切中要害仿佛依旧是那日篝火旁那个眼界开阔的“白公子”，却又多了几分女子的细腻温婉。

阿古拉望着她从容浅笑的模样，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怅然。原来惊鸿一瞥的知己，竟是这般模样，只可惜，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不过还好，那人是定北侯，身份与她倒也般配

眼神灼灼地看着她：“我倒觉得，那定北侯能配得上你。只是……”

他话音顿住，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只是我终究是迟了一步。”

这话来得直白，萧元笙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正对上阿古拉坦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掩饰，有欣赏，有遗憾，还有一丝未曾说出口的倾慕。

阿古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笑了笑，他阿古拉向来敢爱敢恨，拿的起放的下，岔开话题

“不说这个了。此次前来，是想同你说，我父王已同意与你萧氏商行通商，往后沧澜国的皮毛、药材，尽可由你经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推到她面前：“这是信物，你看看。”

萧元笙接过契约翻看，条款公允，处处透着诚意。她抬眸看向阿古拉，却见他望着窗外靖水河畔，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几分棱角。

“多谢王子。”

萧元笙将契约收好，声音清冽平和。

阿古拉回过神，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

“与你相交，本就是幸事。些许通商之谊，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

“往后若是定北侯敢欺负你，只管派人送信去沧澜国，我定来为你撑腰。”

萧元笙闻言失笑，心头却微微一暖。

她们叙旧间，这靖水楼中，外邦使臣多了几倍，怕是要成了京城外邦贵客的聚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