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九楼。
蓝色塑料排椅又冷又硬。林知予靠在椅背上,长时间的神经紧绷让她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痉挛。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
林知予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张真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鼻梁上架着银色细边眼镜,镜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透着几分血丝。
张真源“趁热吃。”
他把塑料袋塞进林知予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走廊里其他家属。
林知予“张老师……”
林知予愣了一下
张真源“你怎么来了?”
张真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
张真源“初二三班的早读我替你看了,英语老师在带他们背单词,纪律挺好。下午的文科教研会,我跟年级主任打过招呼了,你安心在医院陪叔叔。”
他把那叠纸放在长椅中间
张真源“这是下周公开课的课件初稿,我帮你把错别字和排版校对了一遍。你闲下来再看,不急。”
同在一所公立中学,张真源教高中部数学。两人平时交集不算多,但这几年只要林知予在学校遇到难处,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把伞。
隔着塑料袋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掌心。林知予低着头
张真源“谢谢。”
宋亚轩“林知予!”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亚轩顶着一头跑得乱翘的栗色卷发冲了过来。他连工作服都没脱,卡其色的帆布围裙上沾着几片碎桔梗叶,兜里还揣着一把花艺剪。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林知予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宋亚轩“我刚才在南郊花卉市场进货,看到你半夜发的那条求O型血的朋友圈,吓死我了!叔叔现在怎么样?”
林知予“手术很成功,在ICU观察,明天应该能转普通病房。”
林知予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
宋亚轩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直起身子,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没看到那个意料中的身影,他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宋亚轩“马嘉祺呢?”
宋亚轩咬牙切齿
宋亚轩“叔叔做这么大的手术,他人死哪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开他那个破会!”
安静的走廊里,他拔高的音量引得护士台那边看了一眼。张真源站起身,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示意他小声。
林知予撕开粥盒的包装纸,拿起塑料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知予“我们离婚了。今早签的字。”
宋亚轩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滚圆。
张真源推眼镜的手指也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后缓缓放下。
宋亚轩“离了?”
宋亚轩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宋亚轩“离得好!予姐,我早跟你说过,那孙子根本就不懂心疼人。你这四年图什么啊?”
林知予舀了一口热粥送进嘴里。米粒熬得很烂,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空荡荡的胃。
林知予“协议我留给他了,净身出户。”
她咽下粥,抬起头
林知予“亚轩,帮我个忙。我在学校附近的教工小区租了个单室套,还没来得及买日用品。你下午有空的话,帮我跑一趟超市?”
宋亚轩“包在我身上。”
宋亚轩拍了拍胸脯,随即又皱起眉
宋亚轩“不过你净身出户?凭什么!他公司那些账,还有这几年你搭进去的……”
林知予“我只要合法的工资结余和我自己的代步车。”
林知予打断他,眼神清明
林知予“扯皮太累了。我得备课,还得照顾我爸,没精力跟他耗。”
张真源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旁边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推到了她手边。
市中心,马氏空间设计总部。
顶层CEO办公室里,马嘉祺将几份不合格的室内施工图纸重重地摔在实木大桌上。
马嘉祺“玄关这里的承重墙能随便敲?让三组那几个设计师给我重新出方案,今晚下班前交不出来就全给我滚蛋!”
特助小陈赶紧抱起图纸,连连点头。
马嘉祺扯松了领带,靠进真皮老板椅里,捏着眉心。昨晚喝了不少洋酒,这会儿太阳穴正突突地跳。
马嘉祺“几点了?”
他闭着眼睛问。
助理“马总,十一点半了。”
马嘉祺冷哼了一声。大半个上午过去了,林知予居然还没给他打电话。平时只要他稍微发点脾气,不出两个小时,她准会发微信过来服软,问他胃还疼不疼,要不要送汤。
这次倒是长出息了,真敢拖着行李箱走人。
马嘉祺“你拿我手机,去专柜定那个什么L家的限量款包,直接填家里的地址。”
马嘉祺闭着眼发号施令
马嘉祺“给她发个微信,就说我下午要去滨海区的工地复勘,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小陈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操作。
几秒种后,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马嘉祺睁开眼
马嘉祺“发了?”
小陈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声音有点抖
助理“马总……太太把您拉黑了。消息发不过去,电话也提示空号,估计是一起拉进黑名单了。”
马嘉祺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足足看了五秒。随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马嘉祺“长本事了。”
马嘉祺坐直身体,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指敲击着桌面
马嘉祺“不用管她。你通知财务,把她名下那张尾号886的副卡额度停了。”
助理“全停吗?”
小陈小心翼翼地问。
马嘉祺“全停。”
马嘉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初中老师一个月几千块的死工资,她那个半死不活的爹在ICU里躺一天就是几千块的流水。她除了他马嘉祺,拿什么填这个无底洞?
最多三天。
等她交不起医药费的时候,自然会灰溜溜地回来认错。
医院九楼走廊的阳光渐渐移到了林知予的脚尖。
宋亚轩拿着林知予列的购物清单,风风火火地冲出了住院部去大采购。
林知予吃完了粥,把塑料盒扔进干湿分类垃圾桶。她坐回长椅上,翻开张真源带来的那叠课件打印稿,拔出红笔。
张真源“这里,”
张真源凑近了些,修长的手指点在第二页的段落上
张真源“《背影》这一课的板书设计,如果把父亲买橘子的动作拆解开,放在左侧,视觉效果会不会更好?”
林知予“我试试。”
林知予在纸上画了个草图,眉心微微舒展。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几张单子快步走过来。
医生“林建国的家属在吗?”
林知予立刻合上笔帽站了起来
林知予“我是。”
医生“病人各项体征平稳,下午三点可以转出ICU。”
医生递过来一张缴费单
医生“这是接下来的心电监护和术后康复用药的费用预缴单,一共八千六,你去楼下机子上操作一下。”
林知予“好,谢谢医生。”
林知予接过单子,从包里摸出自己那张磨损了边缘的工资卡。
张真源看着她捏紧卡片的指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张真源“林老师,如果不够的话……”
林知予“够的。”
林知予转过头,朝他笑了笑。这大概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表情。
她攥着那张单据,大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自助缴费机。机器吐出长长的热敏纸回执单,林知予将其仔细折好,塞进钱包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