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今晚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沈知霜嚼吐司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什么宴会?”
“蔡家主办的慈善晚宴,圈子里的人都会来。”蔡徐坤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细碎的光,“你作为蔡太太,也该露个面了。”
“哦……”沈知霜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笑嘻嘻地凑过去,“那我是不是得穿得漂漂亮亮的,给我老公长脸?”
蔡徐坤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你高兴。”
“那行!”沈知霜一拍桌子站起来,斗志昂扬,“我这就去翻衣柜,保证今晚惊艳全场,让那些觊觎我老公的狐狸精们统统死心!”
她说完就蹬蹬蹬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弯腰在蔡徐坤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留下一句“奖励你的”,然后继续蹬蹬蹬跑上楼,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一个穿越前连公司年会都恨不得装病逃掉的普通打工人,要去参加豪门夏宴?跟一群老狐狸精周旋?还要扮演一个端庄得体的蔡太太?
光是想想她就头皮发麻。
沈知霜趴在桌上发了会儿呆,忽然灵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子。
等等——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啊!
这具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呢。
原主沈知霜,可是实打实在沈家长大的千金小姐,但该学的礼仪、该懂的规矩,一样都没落下。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她比自己熟悉一万倍。
沈知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霜降……你在吗?
安静了几秒。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想搭理她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一道细细的、有些怯懦的声音:
……我在。
沈知霜精神一振,连忙在心里组织语言:那个,你也听到了吧?今晚有个宴会,老公让我去。但我跟你说实话,我根本不懂那些豪门交际的规矩,去了肯定丢人。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你想让我……替你出席?
对对对!沈知霜连连点头,反正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你的,你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应付那种场合。你只要暂时接管一下身体,等宴会结束了再换回来就行。
原主沉默了很久“好”。
沈知霜缓缓睁开眼。
化妆镜的灯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墨绿色丝绒长裙,珍珠耳坠,精致的妆容——一切都恰到好处。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造型师看向沈知霜:“蔡夫人,您看这个发型还需要调整吗?”
她微微侧头:“这样就很好。辛苦你们了。”
沈知霜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将她衬得肤白如雪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颔首,声音温婉:“久等了。”
蔡徐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没有多言,打开车门坐进车里。
沈知霜提着裙摆,动作优雅地坐进后排,选择了靠窗的一侧,留出了大半个座位的空隙。
蔡徐坤从另一侧上车,坐定后,余光扫过两人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距离,足够再坐一个人的宽度。
坐进车里,沈知霜身姿端正,双腿轻轻并拢偏向一侧,双手自然交叠轻放在膝头,指尖规整并拢,安静平视前方。
蔡徐坤侧过头,低声开口:“你今日倒是安静。”
沈知霜温温浅浅一层笑意“宴会上要应酬不少人,养足精神才好。”。
蔡徐坤望着她挺直却不僵硬的背影,两人之间隔着宽敞的空位。白天那个敢闹敢撒娇,一口一个老公,主动扑上来亲吻他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虚幻。
蔡徐坤沉默片刻,淡淡出声:“一会顾景川也会出席。”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知霜面上温和从容的神情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长长的睫毛猛地一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她无意识攥紧身侧丝绒长裙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原本平稳的呼吸悄然乱了节奏。
她努力维持镇定,下颌轻轻收紧,试图压下心头翻涌上来的情绪,可眼底那层湿润怎么都散不去。
这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入蔡徐坤眼中。
他眸色沉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再次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锐利:“怎么?忘不了?”
沈知霜猛地回过神,连忙垂下眼帘,避开他审视的视线,勉强将情绪收敛下去。良久,她才重新抬眼,笑意浅淡,却少了方才那份完整的从容:“您误会了。”
蔡徐坤侧过身,目光沉沉锁着沈知霜,语调不高,却裹着一层冷硬的压迫感:“你可不能一边和我上床一边想着别的男人。”
两人之间大片的空位,此刻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隔阂。
一路再无人说话。轿车平稳前行,窗外流光不断掠过车窗,映在沈知霜沉静却落寞的侧脸上。
不多时,车子缓缓减速,晚宴会场恢弘的建筑映入眼帘。
沈知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拢起伏的心绪,重新摆正姿态。只是指尖依旧不自觉蜷缩。
服务员上前拉开车门,她提起裙摆下车,再度扬起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道熟悉的身影恰好迎面走来。
是顾景川。
四目相撞的刹那,沈知霜周身维持已久的端庄从容尽数溃散。
她怔怔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顾景川身上,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意,缱绻又酸涩,全然忘了周遭一切。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蔡徐坤下车,一眼便捕捉到她望着旁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一言不发,伸手直接将沈知霜揽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意味。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沈知霜一僵,她侧过脸,视线依旧不由自主飘向顾景川,神色局促不安。
蔡徐坤垂眸,视线落在她微抿的唇上。
不等她回过神,他微微低头,亲在沈知霜的嘴唇上。
这个吻算不上温柔,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强势,当众落在灯火交织的晚宴入口。
沈知霜浑身僵硬,手足无措。一边是近在咫尺的亲吻,一边是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的顾景川,无数情绪缠绕在一起,让她几乎无从应对。
一吻稍歇,蔡徐坤没有立刻松开她,下巴轻抵在她的肩侧,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老婆,我们该进去了。”
眼前的女人身姿温婉,长裙雅致,是他记忆里那个恪守规矩、温顺安静的沈知霜,可此刻她被别人牢牢拥在怀里,唇角残留着方才亲吻的痕迹。
他见过她年少时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见过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温柔怯懦,见过她为他忐忑、为他心动的模样。
可唯独没见过,她属于别人的样子。
顾景川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密密麻麻的发涩。他看着蔡徐坤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看着两人密不可分的姿态,看着她即便心绪纷乱,也再也不会望向自己的眉眼。
僻静的露台角落光影偏暗,避开了所有往来宾客的视线。沈知霜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酸涩“阿川,你再等等我,我会想办法的。他现在……防备心太重了,不好偷东西。”
他上前半步,拉近两人距离,目光真挚又灼热,牢牢锁着她的脸“霜霜,我舍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可我现在只能让你再等等。再等我一次,等我站稳脚跟、功成业就,我一定光明正大娶你,把你从这里带走。”
他嗓音发沉,带着恳切的执拗:“你愿意相信我吗?我是真的爱你,从来都是。”
沈知霜鼻尖一酸,眼底水汽瞬间漾开。面对年少挚爱许下的承诺,所有的克制体面轰然崩塌,她望着他深情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喉间哽咽得发颤“我相信你,所以不论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知霜望着顾景川温柔的眉眼,声音轻轻颤着,裹着积压了数年的温柔与委屈 “那年我被家里关起来罚禁足,四面高墙冷冷清清,所有人都懒得理我。只有你。”
她睫毛不住发抖,眼底的湿意彻底漫了上来,鼻尖泛红“你每天隔着院墙陪我说话,陪我熬完那些黑漆漆的日子,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翻墙,给我塞热乎乎的点心和糖果。从那天起,我就信你,也彻彻底底爱上你了。”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掌心摊开。
一颗干干净净的水果糖静静躺在掌心眼眶彻底红透,水汽氤氲了整片瞳孔,她抬眸定定望着顾景川,嗓音哽咽,却无比坚定:“阿川,我至死不渝的爱你。”
顾景川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口骤然酸涩发疼。他望着她掌心那颗糖,望着她含泪却无比认真的眼神,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微颤 “我知道,霜霜,我都知道。”
他声音低沉沙哑,眼底盛满疼惜与偏执的深情:“委屈你等我这么久。再忍一阵,我绝不会辜负你。”
谁都没有发现,廊柱阴影里的蔡徐坤,早已立了许久,水晶杯中的红酒微微晃动,他指尖攥得发白 。
顾景川凝着她泛红的眼尾,喉间滚出干涩的嗓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刺痛与不甘:“但是你真的和蔡徐坤……发生关……?”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可眼底的疑虑与酸涩清清楚楚,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所有温柔的过往与期许。
沈知霜肩膀微微一垮,所有的执拗与深情瞬间偃旗息鼓。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死死掩住眼底的狼狈与难堪。
他俯身,压低嗓音“霜霜,我介意,可我更爱你。,我不在意这些……,也不计较你眼下的身不由己。只要你安心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助我站稳脚跟、拿下一切。”
他抬指,轻轻拭去她眼尾溢出的湿痕,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深情:“等我事成,我尽数既往不咎。我只要你,只要你从此以后,完完整整属于我一个人,到那时,我娶你,护你一辈子,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知霜埋着头,肩膀微微轻颤,滚烫的泪珠无声砸在沈知霜的手背上。
顾景川看向沈知霜“我先走了,我们不适合待太久,我等你好消息”顾景川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宴会厅的人潮里。
露台角落彻底归于冷清,晚风穿堂而过,吹起她墨绿长裙的边角,也吹凉了她脸上残存的温热。
沈知霜独自立在原地,方才强撑的所有深情、执拗、笃定,瞬间轰然崩塌。
她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无处遁形的自卑与肮脏感。
和蔡徐坤纠缠过的每一个画面,此刻都清晰、刺眼地浮现在脑海里,反复凌迟着她仅剩的体面。
她脏了。
彻彻底底,配不上那个干净温柔、守了她数年的顾景川。
她缓缓挪步,走到露台边缘的护栏旁,望着楼下平静无波的湖水。
夜色落满湖面,暗沉的水波静静漾着,像一道无声的牢笼。
思绪不受控制地扯回从前。
她试过的。
试过结束这狼狈不堪的人生,试过彻底解脱所有身不由己的煎熬。
可偏偏,老天爷不收她。
硬生生把她留在这世间,被困在蔡太太的身份里,困在这场荒唐的婚姻里,困在满身污秽、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里。
晚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眼底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护栏上,细碎无声。
她遥遥望着顾景川离去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喧嚣灯火。
沈知霜声音破碎又沙哑,带着蚀骨的卑微与遗憾,轻轻呢喃出声。
“对不起,阿川。”
“你还是干干净净的顾景川。”
“可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干干净净、满心都是你的沈知霜了。”
年少纯粹的喜欢,干净赤诚的偏爱,只留在了过去。
而现在的她,满身牵绊,满身尘埃,配不上他的深情,配不上他许诺的未来。
沈知霜眼神空洞,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她松开冰凉的护栏,拖着沉重的裙摆,一步步朝着湖水走去。
脚步缓慢又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活着于她而言,是无尽的煎熬。是洗不掉的污秽,是配不上挚爱的自卑,是被困在这场婚姻里永无出头之日的牢笼。那她就自己寻一条解脱的路。
廊柱后的蔡徐坤骤然绷紧浑身线条,他抬手放下手中的红酒杯。
就在沈知霜即将抵达水边的瞬间,两股意识猛烈冲撞,躯体瞬间失去平衡,沈知霜抓紧旁边的栏杆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
沈知霜跌倒在地,她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是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拉扯。
她猛地抬起头:“霜霜,为了一个顾景川,值得吗!我不想死啊……你别冲动,求你了,别冲动好不好!!”
湖边的风冷冷地吹过,她跪在地上,时而剧烈挣扎,时而僵直不动,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她体内反复上演——一个拼命想往湖里跳,一个死死抓住岸边不放。
蔡徐坤倚在廊柱边,他眯眼看着远处的沈知霜,眉头微微拧起。
话音未落,她的神情骤然一变,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整个人跳进湖里。
刺骨的湖水瞬间裹挟住四肢,冰冷的凉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骨血里,瞬间淹没了所有呼吸。
离谱!太离谱了!
她穿越过来好好的摆烂过日子不好吗?谁家穿越女主的结局是跳湖自尽啊!死得也太凄惨、太窝囊了!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层层包裹住她,意识渐渐模糊,视线被湖水泡得一片朦胧,身体不受控制地不断下沉。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刹那,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破开夜色与湖水,急速朝她靠近。
清冷皎洁的月光穿透动荡的湖面,温柔又孤冷地洒落在男人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周身覆着一层朦胧的银辉。
水雾模糊了视线,沈知霜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混沌涣散,看不清他紧绷的眉眼,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慌乱与戾气。
只剩下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濒死的恍惚间,她唇瓣无意识轻轻翕动,吐出微弱破碎的气音,软糯又茫然:“老公……”
廊柱边方才还冷眼旁观的人,早已撕碎所有沉稳克制。
蔡徐坤纵身跃入寒湖,冰凉湖水抵不过他心底翻涌的惊惧,不顾一切朝着下坠的她,奋力伸手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