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天还裹在墨色里,窗外黑得像泼了砚台,只有风刮过树叶的哗啦声在院里撞来撞去。顾熙妍趿拉着鞋从屋里出来,外套往肩上一搭,嗓门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抬脚就往陈砚那屋走:“陈砚!起来干活了,磨蹭什么……”
手还没碰到门板,就见那屋门敞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没人影。
“人呢?跑哪儿偷懒去了?”她嘀咕着转身,后颈突然凑过来一股热气,跟着就是陈硕那欠揍的声音:“干嘛,这么快就想我了?”
顾熙妍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胳膊肘差点直接怼过去,看清是他才收了力,眼一瞪:“想你?我想拿板砖拍你!我就是叫你……”
话没说完,眼角扫到院墙边的光亮——廊下那盏灯照着十几个竹筐,里面的草莓红得发亮,一颗颗码得方方正正,蒂头剪得干干净净,连大小都像是挑过的。
“看什么呢?”陈砚的声音从筐子那头冒出来,他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背上沾着点泥星子,手里还拎着个空篮子,“活都干完了,你检查检查?”
顾熙妍盯着那些摆得比队列还整齐的草莓,又瞅瞅陈砚额角挂着的汗珠,刚才到了嘴边的“还不快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改成了一句:“……算你有点眼力见。”
顾熙妍站在羊圈外,看着空荡荡的角落,叉着腰啧了一声。那只小白羊向来乖觉,出去撒欢最多俩时辰准回来,可今天都过了晌午,连点羊蹄印都没见着。“这野东西,指定是钻山里了。”她抓起墙上的镰刀别在腰后,抬脚就往院外走。
陈砚刚把最后一筐草莓摆好,抬头便道:“山里路滑,我跟你一起去。”
“去啥去?”顾熙妍回头,嗓门亮得很,“收购的人下午就到,你在这儿盯着。我熟门熟路的,找着那小东西就回来,耽误不了事。”说罢,她已经踩着田埂拐进了山脚下的林子,背影很快被树影遮了去。
陈砚望着那片林子,终究还是按捺住脚步,转身继续打理草莓。
收购的车来得很准时,验果、过秤、装车,一切顺顺当当。等卡车轰隆着驶远,日头已经斜斜挂在西边山头,把云絮染成了金红色。陈砚往山路入口望了望,空荡荡的,连风都带着点滞涩。
太阳一点点沉进山后,最后一丝暖意被暮色卷走。山风突然凉了下来,裹挟着湿冷的潮气,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陈砚的心莫名揪紧,刚要抬脚,天边“轰隆”一声炸响,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转眼就连成白茫茫的雨幕,把山路浇得一片泥泞。
“完了,”陈砚抓起房间里的背包和灯,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雨里。雨水顺着蓑衣缝隙往里钻,冻得他骨头缝都发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只举着灯在雨里踉跄——灯光被雨雾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照亮眼前几步路。
“熙妍!你在哪?”声音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脚下的泥路软得像烂泥塘,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来时带着“咕叽”的水声。
雨幕里,陈砚的脚步几乎没停过。泥水浸透了裤脚,荆棘划破了手背,他都浑然不觉,眼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树影和雨丝。直到手电光晃过一处凹进去的岩壁,他才猛地顿住——
顾熙妍就坐在那块干燥的岩石上,背靠着岩壁,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白羊,小羊的毛被她捂得暖乎乎的,而她的脸色却白得像纸,眼睛闭着,眉头还微微蹙着。
“熙妍!”陈砚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几步跨过去,伞往岩壁上一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他连忙从背包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时手都在抖,小心地把水递到她唇边,“喝点水,醒醒。”
顾熙妍没反应,嘴唇干裂得泛白。陈砚皱着眉,用指尖沾了点水,轻轻抹在她唇上,反复几次,才见她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咽了口。他这才松了点劲,把她往岩壁里挪了挪,让她靠得更稳些。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的雨珠从树叶上滴落。陈砚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透出点微弱的光。他站起身,在附近找了些还没湿透的枯枝,又从背包里翻出打火机,蹲在岩壁下慢慢拢起一堆火。
火苗“噼啪”地燃起来,暖黄的光映亮了小小的空间。陈砚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回头看顾熙妍时,发现她眼皮动了动,似乎要醒了。
顾熙妍确实醒了,只是脑袋昏沉得厉害,像灌了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是是蹲在火堆旁的陈砚。侧脸的轮廓被火光照得很柔和,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湿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点微弱的气音。陈砚立刻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放缓了声音:“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熙妍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她先是瞅见自己身上盖着件带着泥点的外套——是陈砚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雨水的潮气。然后又看到他手背上那道被荆棘划开的口子,还渗着血珠。
一股莫名的火气突然就窜了上来,她哑着嗓子,语气硬邦邦的:“谁让你……脱衣服给我盖的?你自己感冒了怎么办”声音虽轻,那股子蛮横劲却没减。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烧得厉害,不盖点容易着凉。”
“我身体……好得很”话没说完,一阵眩晕袭来,她忍不住皱紧眉,手撑着岩壁想坐直点,却被陈砚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的手很稳,带着点温热的力道,“你发着烧呢,老实躺着。”
顾熙妍被他按得肩膀一僵,原本就昏沉的脑袋里猛地窜出股火,她梗着脖子瞪过去,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谁让你抱我的,敢占老娘便宜!!!”
陈砚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又怕惹恼了这病着还炸毛的主,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是怕你更严重,这样的话,你会暖和点。”
“少来这套。”顾熙妍别过脸,可烧得发软的身子却诚实地往岩壁里缩了缩,“等我好了……”
“等你好了,”陈砚顺着她的话头接下去,眼里闪着点笑意,“就暴揍我一顿,行不行?”
顾熙妍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颊莫名有点发烫,嘴上却不饶人:“算你识相。”
顾熙妍的目光落回怀里,小白羊缩成一团,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呼吸匀匀的。她原本绷紧的肩膀松了些,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羊背上的绒毛,动作竟有几分难得的轻缓。
陈砚看她盯着羊出神,连忙说道:“放心吧,刚才喂了它半把你背篓里的嫩草,我把包里那件厚点的单衣给它铺在底下了,软和着呢,早睡得打鼾了。”
顾熙妍的指尖顿在羊背上,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没了之前的冲劲,倒像是蒙了层水汽:“这小东西……命跟纸糊似的。刚落地没几天,它妈妈就没了……。”
火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她低头看着小羊,语气里带了点旁人难懂的执拗:“和我一样,。所以啊,我就想让它快乐。”
她笑了笑说道:“每天有草吃,有太阳晒,在坡上瞎跑,只管开心。”
陈砚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他眼里一片暖光。他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沉而稳:“我也希望你开心。”
火光在岩壁下明明灭灭,烘得空气里都带着点暖意。顾熙妍望着跳动的火苗,又瞥了眼陈砚手背上那道还泛着红的伤口,心里那点别扭劲渐渐散了,换上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反倒透着点不自然的僵硬:“喂,刚才……谢了。”
陈砚正往火堆里添柴,闻言抬了抬眉,故意装傻:“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想死,早说!”顾熙妍瞪了他一眼,却没真动气。
夜渐渐沉了,火堆的暖意裹着岩壁的温度,把周遭烘得暖洋洋的。顾熙妍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像挂了铅块,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她强撑着晃了晃脑袋,想睁开眼,可意识早就被倦意缠得死死的。恍惚间,感觉身子被轻轻托了托,靠上一个温热坚实的肩膀。
“睡吧。”陈砚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被火烤过的棉花,软乎乎的。
顾熙妍鼻尖蹭到他的衬衫,竟比任何安神药都管用。她往那片温暖里缩了缩,像只找到了窝的小兽,怀里还紧紧搂着小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悠长。
陈砚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尖还带着点凉意。他小心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然后调整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些。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平日里紧绷的眉峰都柔和了,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他一动没动,任由她靠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怀里的人睡得安稳,连呼吸都带着点依赖的黏糊劲儿。陈砚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温柔漫出来,像山间清晨的雾,浓得化不开。
天光大亮时,顾熙妍是被小羊的轻咩声闹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整个人靠在陈砚怀里,脑袋歪在他锁骨窝处,鼻尖还蹭着他颈间的皮肤,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怀里的小羊不知何时醒了,正用脑袋拱她的胳膊,嘴里发出撒娇似的哼唧。
陈砚被她这动静弄醒,揉了揉眼睛,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醒了?”
“谁让你……靠我那么近的!”顾熙妍的声音又急又响,手忙脚乱地把小羊往怀里紧了紧,像是要找个东西挡挡自己的窘迫。
陈砚看着她红得快滴血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手摸了摸顾熙妍的额头说道:“退烧了。”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再说了,某人昨天可是在我怀里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顾熙妍叉着腰说道。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还有车开进来的声音,陈砚侧耳听了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是来接咱们的人,不对,是救星来了。”
顾熙妍“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打哈欠的小羊,又瞥了眼陈砚手背上伤口,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回去了给你找点药膏。”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只给我药膏?不给我上药吗?我可是伤员诶。”
“谁别得寸进尺!”顾熙妍别过脸,却悄悄往他身边凑了凑,跟着他往岩壁外走。小羊在她怀里抖了抖毛,仿佛也在为这山间清晨的暖意高兴似的,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咩叫。
阳光穿过林叶,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被风悄悄系上了根看不见的线。
卡车驶进院子时,顾熙妍抱着小羊先下了车,径直往羊圈走。她把小白羊轻轻放进铺着干草的小窝,看着它蜷成一团才转身,从屋里翻出一管药膏,走到正在院角歇脚的陈砚面前,递了过去。
陈砚接过来,对着手背上的伤口琢磨了半天,笨拙地拧开盖子,挤了点药膏在指尖,却怎么也抹不匀,反而蹭得周围都是。
顾熙妍看他那费劲样,忍不住“啧”了一声,伸手把药膏抢了过来:“看你笨的。”
她拉过陈砚的手,先用干净的布巾擦去他手背上的药膏渍和灰尘,然后挤了点药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她的动作很轻,指腹轻轻打圈,把药膏均匀地抹开,连边缘的小伤口都没放过。
陈砚乖乖地任她摆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阳光洒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现在一看,你更漂亮了。”
顾熙妍没抬头说道:“赶紧去干活。”手上的动作却更轻柔了些。涂完药,她把药膏塞回他兜里,转身往厨房走,阳光落在肩头,她忽然发觉,陈砚和她原先想的,竟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