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地下二层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截,光线暗了三分之一。辰黎熙捏着手机站在法医室门口,屏幕上是赵广明刚发来的那条短信。二十五年,刘振明女儿的麻醉记录原始件在陈维安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年那场“医疗事故”根本就是计划好的。意味着柳岳从麻醉科副主任变成慈云寺居士,这中间二十五年的路,每一步都踩着血。
他收起手机,推开法医室的门。周法医不在,里面只有无影灯开着,照着解剖台上一具新送来的尸体——不是刘振明,是个年轻男性,胸口有个窟窿,边缘焦黑。
枪伤。近距离。
辰黎熙走过去,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尸体特征。男性,二十到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右手虎口有茧,食指第二指节更厚——经常用枪的人。但穿着廉价,牛仔裤洗得发白,运动鞋底纹快磨平了。
不是警察。也不是职业杀手。
他低头看伤口。射入口在左胸第四肋间,距胸骨中线三厘米。创口呈星芒状,皮肤有烟晕和火药灼伤,射击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子弹应该是从下往上射入,角度大约十五度。
死者当时坐着,凶手站着?不对。如果是站着对坐着的目标开枪,弹道应该是从上往下。这个角度……
辰黎熙蹲下,模拟姿势。如果死者当时弯腰或前倾,凶手平举枪口,就有可能形成这个角度的射入口。
他起身准备去拿勘察灯,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不是周法医。周法医进门会先敲三下。
辰黎熙没回头,手摸向工具台上的解剖刀。不锈钢刀柄冰凉。
“别动。”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带着某种压得很平的语调,“那把刀太短,够不到我。”
辰黎熙的手指停在刀柄上。他慢慢转身。
池耀墨靠在门框上,穿着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些,遮住半边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法医室的光线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他没带武器,至少明面上没有。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但辰黎熙知道,那种放松是捕食前的假象。
“你怎么进来的?”辰黎熙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
“走进来的。”池耀墨说,“市局后门监控每四十七秒有一次盲区,持续零点八秒。警卫换岗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持续四分十五秒。够用了。”
“你来干什么?”
“看你。”池耀墨走进来,随手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三年了,你还在当警察的顾问。还在相信他们那套程序。”
他走到解剖台边,低头看台上的尸体:“这人我认识。‘饲养场’的底层看守,编号K-7。主要负责喂食和清洁。昨天凌晨,他试图偷一份客户名单出去卖,被发现了。”
辰黎熙盯着他:“你杀的?”
“我从不杀小角色。”池耀墨伸出手,用手指拨开尸体左臂的袖子。肘窝处有个烙印,硬币大小,是个扭曲的字母“Z”。“看到这个了吗?‘处置’标记。意思是不再具有饲养价值,需要清除。”
“谁清除的?”
“当然是他的上司。”池耀墨收回手,在旁边的洗手池冲了冲,扯了张纸巾擦干,“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尸体怎么处理的——结果发现,你们连这个烙印都没注意到。”
辰黎熙看向那个烙印。在肘窝内侧,颜色很淡,像是旧伤。不仔细看确实会忽略。
“你告诉我这些,想证明什么?”他问。2
这伏笔埋得也太绝了吧
“证明你追查的那些人,比你想的更有组织。”池耀墨转身,靠在洗手池边,“刘振明死了,柳岳失踪,接下来还会有人死。每死一个,线索就断一截。等你们按程序走完所有审批、取证、汇报,活口早就没了,证据早就毁了。”
“所以呢?”辰黎熙说,“所以你就用私刑?用‘阎王殿’的名义杀人?”
“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池耀墨的声音冷下来,“法律杀不了的,我来杀。程序治不了的,我来治。这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辰黎熙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是谁?判官?阎王?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
“凭我见过地狱。”池耀墨也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两米距离,“我父母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举报贪腐,证据确凿,结果呢?被一场‘意外车祸’灭口。肇事司机判了三年,缓刑四年,等于没坐牢。背后主使呢?到现在还坐在办公室里,人模狗样地开会、讲话、作报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辰黎熙,你告诉我,如果法律真的公正,为什么那些人还活着?如果程序真的有效,为什么我父母死了三年,案子还没破?”
辰黎熙说不出话。
“说不出来,对吧?”池耀墨笑了,笑得很冷,“因为你自己也知道,这套系统早就烂透了。上面的人互相包庇,下面的人睁只眼闭只眼。你们办案讲证据,讲程序,讲政治——唯独不讲公道。”
“那你的‘公道’是什么?”辰黎熙问,“以暴制暴?杀人偿命?”
“至少有效。”池耀墨说,“我杀一个,就少一个祸害。我杀一双,就少一双脏手。这三年,‘阎王殿’处决了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证据确凿却逍遥法外的败类。你有意见吗?”
“我有意见。”辰黎熙说,“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神。但你不是神,你也会错。万一杀错了呢?万一有人陷害呢?你用什么保证你的‘审判’绝对正确?”
“我不需要绝对正确。”池耀墨说,“我只需要比他们更正确就够了。”
法医室陷入沉默。只有换气扇在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辰黎熙开口:“柳岳在哪儿?”
“不知道。”
“刘振明是谁杀的?”
“不知道。”
“陈维安呢?他在哪儿?”
池耀墨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查到他了?”
“二十五年前刘振明女儿的麻醉记录,原始件在陈维安手里。”辰黎熙盯着他,“你父母当年举报的贪腐案,也涉及医疗系统。这三件事,是不是连在一起的?”
池耀墨没回答。他走到窗边——虽然地下二层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通风管道口。他抬头看着那个方形铁栅,说:“辰黎熙,我给你的金属片,还在吗?”
“在。”
“知道‘时序馆’是什么吗?”
“一个走私文物拍卖组织。”
“不止。”池耀墨说,“那是他们的‘白手套’。拍卖文物只是幌子,真正交易的是更脏的东西——器官、基因数据、活体供源的配额。会员分十二级,数字越大级别越高。我给你的那枚是IX级,属于中层管理。”
他转过身:“柳岳是IX级。刘振明是VII级。陈维安是XI级。而周永廉——他是XII级,最高级。”
辰黎熙感到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母死前,已经查到了这个级别体系。”池耀墨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这是他们留下的手写笔记。周永廉的名字,就在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