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柳岳超度

辰黎熙回到市局时，天色已经大亮。专案组办公区的气氛依旧凝重，但比起凌晨时分那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多了几分被迫重整旗鼓的忙碌。警员们刻意回避着眼神交流，专注于各自手头的工作，内部信任的裂痕如同无形的墙壁，将每个人隔离开来。

漆祎凯看到辰黎熙回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递给他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关于孙永昌案发现场的初步报告。两人之间的交流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简洁，那份因共同经历险境而短暂建立的默契，在残酷的现实和内部猜疑下，暂时被搁置了。

报告上的内容触目惊心。孙永昌的尸体在废弃锅炉内部被发现，由于高温和可能的爆炸冲击，损毁极其严重。法医初步判断，死者生前被禁锢在锅炉内，然后锅炉被从外部点火加热，最终死于极度的高温、窒息和内脏爆裂。现场发现了残留的燃油和助燃剂痕迹，以及那张宣告“油炸狱”的阎王帖，帖子材质特殊，似乎能短暂耐受高温。

“热力公司那边查了，那个枢纽站废弃超过五年，安保形同虚设。监控早就坏了。”漆祎凯的声音干涩，“对方选在那里，就是看中了无人打扰。”

辰黎熙快速浏览着报告，目光停留在现场照片上那焦黑扭曲的残骸和锅炉内壁上那狰狞的字迹上。“仪式感越来越强了。‘油炸狱’……他们在不断强调他们那套地狱审判的‘合法性’和‘威严’。”

“狗屁的合法性！”漆祎凯低声骂了一句，“就是一帮心理变态的刽子手！”

这时，负责外围走访的警员阿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奇怪。“漆队，辰顾问，孙永昌案发现场那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漆祎凯抬头。

“我们的人在现场外围维持秩序和走访时，发现有一个……和尚，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地方，摆了个简单的香案，正在念经超度。”阿杰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消防队和先期到达的同事都没管他，觉得可能就是个路过的出家人，发慈悲心。”

“和尚？超度？”漆祎凯皱起眉头。命案现场出现僧侣并不算太罕见，有些是附近寺院的，有些是纯粹路过，出于宗教习惯为亡者祈福。但在“阎王殿”系列案件如此敏感的时刻，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值得警惕。

“查了他的身份吗？”辰黎熙问道。

“问了，他说他叫柳岳，是城外‘净业寺’的挂单僧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很瘦，穿着普通的灰色僧袍，没什么特别。”阿杰回答，“我们已经核实了，‘净业寺’确实有这么一位挂单的柳岳法师，登记资料没问题，平时深入简出，在附近村民口中风评不错，说他医术不错，常免费给穷人看病。”

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一个行脚僧人，恰逢其会，为惨死的亡魂超度，合情合理。

但辰黎熙的直觉却让他无法轻易放过这个信息。他看向漆祎凯：“我想去现场看看。”

漆祎凯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阿杰，你继续跟进其他线索。”

两人驱车再次前往城北的废弃供暖枢纽站。现场依旧被警方封锁着，黄色的警戒线在晨风中飘荡，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和燃油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湿气，形成一种难闻的气息。

消防车已经撤离，只剩下刑侦和技术队的车辆。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警戒线内忙碌着，进行着更细致的二次勘查。

辰黎熙和漆祎凯下车，目光立刻被警戒线外围不远处的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僧袍的瘦削男子，正背对着他们，面向案发现场的方向。他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折叠小桌，上面放着一个古旧的铜香炉，三柱细长的檀香已经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起，在充满异味的环境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宁静。僧人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经文，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和，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诵经声缓缓停下，然后转过了身。

映入辰黎熙眼帘的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肤色偏黑，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眼神澄澈而平静，如同秋日深潭，不起波澜。他看起来就是一位普通的、带着风尘之色的行脚僧人。

“二位施主。”柳岳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目光在辰黎熙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悲悯。

“柳岳法师？”漆祎凯上前，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负责这个案子。感谢法师为亡者超度。”

“阿弥陀佛。”柳岳双手合十还礼，“贫僧途径此地，感应怨气深重，故在此诵经片刻，盼能助亡魂早登极乐，化解些许戾气。惊扰诸位办案，恕罪恕罪。”

他的言辞举止，完全符合一个有道僧人的形象。

“法师有心了。”漆祎凯例行公事地问道，“不知道法师昨晚或者今晨，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的情况？”

柳岳缓缓摇头，语气平和：“贫僧昨夜在十里外的村落挂单，今晨才步行至此。并未见到什么异常。只是越靠近这里，越觉心中不安，这才驻足。”

回答滴水不漏。

辰黎熙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柳岳。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洗得发白的僧袍，略显粗糙的手指，以及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僧人身上，有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抽离感，仿佛他站在这里，又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

柳岳似乎感受到了辰黎熙的注视，再次将目光转向他，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悲悯之色似乎更浓了一些。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辰黎熙能听见：

“痴儿，莫要执迷，回头是岸。”

这句话如同一声轻微的钟鸣，在辰黎熙的心头敲响。他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柳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追寻池耀墨的执念？还是另有所指？

柳岳却不再看他，转向漆祎凯，再次合十：“此间事了，贫僧告辞。愿逝者安息，也愿生者……放下屠刀。”

说完，他不再多言，收起香炉和小桌，将那未燃尽的檀香轻轻插入路边的泥土中，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地离去，灰色的僧袍很快消失在街角。

辰黎熙站在原地，看着柳岳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那句“痴儿，莫要执迷，回头是岸”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这个柳岳，绝对不简单！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怎么了？”漆祎凯注意到他的异常。

辰黎熙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法师，有点特别。”

他没有将那句话告诉漆祎凯。这更像是一句针对他个人的、充满玄机的话语。在内部情况不明、信任危机的当下，他需要更加谨慎。

但柳岳的出现，以及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之前的绝望和迷茫，带来了一丝新的、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的波澜。

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僧人，与眼前这血腥的“阎王殿”案件，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他口中的“岸”，又是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