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绝望之巅

孙永昌被处以“油炸狱”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已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专案组氛围降到了冰点。城北供暖枢纽站的现场勘查由另一队人马负责，初步反馈回来的信息确认了死者的惨状和阎王帖的存在，手法同样残忍且带有强烈的仪式感。

漆祎凯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面对着上级接连打来的质询电话和内部调查进展缓慢的汇报，焦头烂额。信任的崩塌、行动的连续失利、对手的猖狂挑衅，以及内部那个如同毒刺般存在的泄密者，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

而在城南的安全屋内，辰黎熙所处的状态，或许比漆祎凯更加糟糕。

行动失败的挫败感尚在其次，真正击垮他的是与池耀墨那短暂却如同梦魇般的重逢。那个沉默的、冰冷的、被白无常敬畏地称为“墨大人”的背影，与他记忆中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明亮、会为了一个技术难题与他争论到深夜的朋友形象，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寒的对比。

他独自坐在安全屋冰冷的椅子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他摊开手掌，那片深灰色的布料碎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像一块灼热的炭，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为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撞击着他理性的壁垒。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你会成为“墨大人”？

为什么你看着我与白无常搏杀，却可以无动于衷地离开？

这三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曾经相信正义、追求真相的池耀墨，怎么会堕入如此黑暗的深渊，与绑架、虐杀、器官贩卖为伍？

无数个问题得不到解答，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一直以来的追寻，他加入调查的核心动力，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他离他越近，看到的真相却越是狰狞，越是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坚持追寻真相的意义，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过这个曾经最亲密的朋友，怀疑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否还有价值。

安全屋的门被轻轻敲响，是漆祎凯安排送来早餐和更换药品的警员。辰黎熙没有回应，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门外的警员等了片刻，似乎叹了口气，将东西放在门口，默默离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辰黎熙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仿佛化成了一座雕塑。他的眼神空洞，失去了往日分析案情时的锐利和专注，只剩下一片荒芜。失败的诱饵计划，池耀墨的冷酷现身，内部无法揪出的奸细，还有那些不断增加的、死状凄惨的受害者……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悬崖的顶峰，脚下是望不见底的黑暗，身后是步步紧逼的绝境。向前一步是未知的毁灭，后退一步……已无路可退。

这种精神上的巨大消耗，远比身体上的疲惫更加致命。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仅仅几分钟，他放在桌上的那个加密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漆祎凯的名字。

辰黎熙的目光缓缓聚焦到手机上，那闪烁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他没有立刻去接。他知道漆祎凯会说什么，无非是安抚、是分析、是部署下一步的计划。但此刻，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抬起手指按下接听键的欲望都没有。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催促着他，将他从那片自我放逐的绝望泥沼中强行拉扯出来。

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辰黎熙？”漆祎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疲惫，“你怎么样？”

辰黎熙沉默着，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去，显得有些粗重。

漆祎凯似乎明白了什么，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沉声道：“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也一样。我们都被耍了，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这种感觉……他妈的糟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无奈。

“但是，辰黎熙，我们不能就这么垮掉。”漆祎凯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阎王殿’还在逍遥法外，他们还在继续杀人！内鬼还隐藏在我们中间！池耀墨……他身上的谜团还没有解开！如果我们现在倒下，那才是真正的中了他们的下怀！”

“孙永昌的案子，现场勘查有了点新发现，虽然不多。技术队那边对那片布料的分析也快有结果了。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辰黎熙依旧没有说话，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漆祎凯继续说道：“我理解你对池耀墨……但现在看来，他很可能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他了。我们必须面对这个现实。无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变成这样，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阻止他们继续犯罪，是将这个组织连根拔起！只有这样，或许才能找到他转变的真正答案，才能让那些死者安息！”

“回来吧，辰黎熙。”漆祎凯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我们需要你。这个案子，离不开你的分析和判断。我一个人……撑不住。”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在滋滋作响。

辰黎熙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赵德明被剖开的腹部，范文博被剥离的皮肤，郑明涛被黑绳束缚的扭曲身体，孙永昌在锅炉中的焦骸……还有，池耀墨那双在黑暗中回望时，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痛苦、愤怒、失望、迷茫……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但漆祎凯的话，像一根钉子，将他从那片绝望的泥沼中，稍稍固定住。

是的，他还不能倒下。真相依旧被迷雾笼罩，罪恶仍在继续。他追寻了三年，不能在这里放弃。无论池耀墨变成了什么，他都必须亲自去确认，去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根源。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所有阴郁都排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虽然疲惫和痛苦依旧存在，但那种近乎死寂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马上回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