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几夜的大战,凤界早已变成了人间炼狱。
原本因几日前菩提之力复苏的景色,现在大半被战火摧毁。
新生的森林被烧成灰烬,刚绽放的花海被鲜血染红,清澈的溪流中漂浮着碎肉和残骸。
空气中混杂着焦糊、血腥和腐朽的气味,浓郁到让人作呕。
大地像被一把巨犁反复翻耕过,到处是深不见底的裂痕,裂痕中冒出暗红色的冥气余烬,遇到空气便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原本灵气充裕的凤界,此刻灵气被冥气污染成了灰黑色的浊气,吸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烧。
远处,一座被削平的山脉还在冒着青烟,山体的横截面上可以看到被烧成琉璃状的岩石,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更远处,一片干涸的河床中,黑色的淤泥里半埋着几具凤族战士的尸体,他们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认,只有身上残破的凤纹铠甲还在证明他们曾经的身份。
一只灵鹤从天上掉下来,翅膀折断,羽毛被冥气侵蚀成了灰黑色,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墨清弦坐在一块断石上,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指甲上的血迹,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状态——他也到了极限。
殇灭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嚼着嘴里那根不知道什么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吐着渣子。
归墟离开后留下的灰色痕迹还在地面上缓缓消散,像是一块伤疤在缓慢愈合。
而幸存的凤族族人——
他们躲在地下避难所中,瑟瑟发抖。
避难所是凤兰兮在大战前就命人挖好的,深埋地下百丈,用凤族秘法加持了防御阵法。但三天三夜的震动让阵法裂了七七八八,碎石不断从头顶落下,每次落石都引起一阵惊呼和哭喊。
孩子们哭,大人们沉默,老人们闭着眼念着古老的祈祷词。
一个年轻的母亲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他们,嘴唇哆嗦着唱着一首凤族的摇篮曲——但声音颤抖得厉害,歌词断断续续。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靠着墙壁,手里攥着一枚碎裂的族徽,浑浊的眼中映着头顶摇摇欲坠的石壁。
"老头子,你说……上面怎么样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哑着嗓子问。
老者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他只感觉到,大地在持续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在减弱——但这不代表好事,也可能意味着上面能战斗的人越来越少了。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他想上去,想战斗,但他连凤羽都还没长齐,上去只会送死。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低下头,拳头砸在膝盖上。
没有人安慰他。
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
凤兰兮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她的伤势只恢复了一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比起身体上的伤,心里的痛更重。
这是她的凤界。
她的族人。
她的家。
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几天前,菩提之力苏醒时,她看到了希望,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后战争来了。
将一切希望碾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指甲里嵌着黑色的碎屑,那是冥气凝结的残渣,洗都洗不掉。
"族长……"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凤兰兮回头,看到几个幸存的凤族战士互相搀扶着走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谷底,
“想飞上天 和太阳肩并肩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这时那一道清脆的歌声传来,他们都听到了让他们的心瞬间震撼,然,接下来的歌词一句比一句震撼
“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
随着歌声陆陆续续的传来,一股纯净的菩提之力扑面而来,那是一股汹涌的海啸——粗暴的、磅礴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安抚这众人的心。
就这样了好持续了良久,它变了。
变得安静了。
安静到像是消失了一样。
但实际上——
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在沉淀。
如同暴风雨后的海水,表面恢复了平静,但深处正在酝酿着更加可怕的力量。
那时小莫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胸口的位置,一株小小的菩提树苗正在生长——不,不是生长,是复活。
那是世界树的分支,曾经枯死,如今在菩提之力的浇灌下重新活了过来。
它的根须从涅槃之地延伸出去,穿过岩层,穿过土层,穿过凤界的每一寸土地——如同血管遍布全身。
这些根须肉眼不可见,但它们无处不在。
树苗长出第一片叶子时——
整座涅槃之地亮了。
长出第二片叶子时——
凤界所有被摧毁的植物,根须在地下开始蠕动。灰烬之下,种子在发芽,根系在伸展,以不可阻挡之势向上钻去。
长出第三片叶子时——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涅槃之地扩散,这股力量没有攻击性,没有破坏性,只有纯粹的、压倒性的生命力。
而这股生命力所到之处——
凤界大地中积攒了万年的怨气、死气、煞气、冥气,全部被压制了。
不是驱散,不是净化,而是压制——如同大山压在杂草之上,让它们再也长不起来。
那些渗入地底的冥气余烬,如同被浇了冷水的炭火,嘶嘶作响,迅速熄灭。
九条冥脉中残存的冥气,在菩提根须的缠绕下,被一点一点地锁住、封印、转化为死寂的灵脉。
与此同时——
刚逃离到凤界北境的归墟和离尘,也听到了这歌声, 他的速度很快,然,那歌声更快。瞬间灰色光芒裹挟着两人穿梭在虚空之中,转眼已是万里之外。
忽然——
他浑身一震!
他体内的"归墟之力"——那股让万物归于无的力量——忽然变得迟钝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力量源头。
"这是……"
归墟那双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震惊"的情绪。
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色的光芒在掌心闪烁了几下,然后暗淡了下去。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压制,而是——
他的力量本身被削弱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菩提之力,不只是治愈和复苏那么简单。
它在改写规则。
在菩提之力覆盖的范围内,"毁灭"和"消亡"的概念被削弱了,而"生长"和"存在"的概念被强化了。
这直接动摇了归墟力量的根基——因为"归于无"的本质就是"让事物消亡",而菩提之力在说:不,它还存在。
"咳——!"
归墟猛地喷出一口灰色的血——那是他力量的本体,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他力量的具象化!
他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如同瓷器碎裂,从左眼角延伸到下巴,灰色的碎屑从裂缝中簌簌掉落,露出里面空洞的虚无。
旁边的离尘更惨——他本来就只剩半条命,被君墨那一剑斩得半死不活,全靠归墟拖着才没散架。此刻菩提之力扩散到他身上,直接将他体内残存的妖气压制到了极限!
黑雾如同被烈日照射的阴影,急剧消散——不是被攻击,而是被"不允许存在"了。
"啊啊啊啊——!"
本就受重伤的离尘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紫雾一层层剥落,像是蜕皮一样,露出下面的皮肤——苍白如纸,布满色黑紫色的纹路,如同枯死的树皮。
那些黑紫色纹路是妖气与他身体融合后的痕迹,如今妖气被压走,这些纹路就变成了纯粹的伤口,鲜血从每一条纹路中渗出。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扒了皮的活人。
归墟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犹豫之色。
继续带着他,两人都会死在这里。
丢下他——
"你……你做什么……"离尘感受到了归墟的停顿,嘶哑着嗓子说,"别……别丢下我……"
归墟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走。"
他一把抓起离尘,准备撕裂空间。
但空间裂缝刚出现,就被一层翠金色的薄膜覆盖——菩提之力连空间都在修复。
不,不是修复,是拒绝"破碎"和"裂缝"的概念存在。
在菩提之力的规则下,空间不应该有裂缝,所以裂缝被"否定"了。
归墟的瞳孔猛缩。
他尝试了第二次——同样的结果。
第三次——薄膜更厚了。
第四次——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又被削去了一分。
归墟停下动作,那双空洞的眼眶凝视着那层翠金色的薄膜,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这股力量……还在增长。
每过一秒,薄膜就厚一分,他就弱一分。
如果再拖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剩余的归墟之力集中在一点——
"归墟之极——绝对归无!"
不再是普通的"归于无",而是他力量的极致——将一个概念从存在层面彻底抹除。
灰色光芒暴涨,化为一个灰色的光点,光点虽小,但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一座大陆消失。
光点触碰翠金薄膜——
薄膜剧烈颤抖,出现了裂纹——
"轰!"
空间终于被撕开了一条缝!
缝隙不大,只够一个人通过,而且还在被菩提之力疯狂修补——但足够了。
归墟将离尘塞进裂缝,自己也钻了进去。
在消失的前一秒,他回头望了一眼涅槃之地的方向。暗道:小菩提来日方长,
然,那里,翠金色的光已经亮到了极致,一株巨大的菩提树虚影浮现在天穹之上,树冠覆盖了半个凤界,无数翠金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飘落,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树干上,七片叶子随风轻摆,每一片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翠绿、金黄、银白、赤红、幽蓝、暗紫、墨黑——七色交织,如同彩虹凝固在树上。
归墟看了很久。
那双空洞的眼眶中,倒映着七色的光。
然后,他留下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空间裂缝,穿透了战场上的硝烟,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清晰地回荡在整片凤界的天穹之下: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咱们来日方长。"
空间裂缝闭合。
归墟和离尘,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