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当年曾有多少的变化,但他永远会出现在人们追捧的口碑之中。少年时遇到这位传奇般的手艺人,竟是此时我辈的榜样。遇到多变的题目、遇到不同的人生、遇到复杂的现实,然后——玩什么,都得是绝活。
很多年过去,我才想起来,岁月中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变化,而那个手艺人却总能出现在坊间追捧的口碑之上。他专注而沉默,他熟练而神奇,还有礼节性的微笑,印象里关于他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惊讶地发现,他绝对是一个传奇。
-1-
专注
那是一个细雨飘洒的清晨。
还在读小学的我站在家门前,望着被雨雾朦胧遮罩的大院。
几幢狭长的居民楼,中间围出一个宽阔的大院。这是前苏联时留下的一种居住模式,几百户职工家庭居住在这里,热闹而平静。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院子,有时被居民画出几块羽毛球场,有时则任凭孩子们追逐打闹,有时又会摆上球桌、牌桌……总之,大到不同的活动在这里同时存在也不显局促,大到所有人都觉得这里的生活将永远这样下去。
我望着几个打伞或穿着雨衣的小学生,正在穿过大院去上学。妈妈从后面走上来,她说,雨天路不好走,我骑自行车送你去学校。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躲在妈妈的雨衣下。因为骑车要比平时走路快许多,我们提前不少便到了校门口。妈妈忽然对我说,今天没来得及做早饭给你,我去学校门口买一个煎饼果子给你吃吧。
我从来不知道煎饼果子是什么,甚至没有在家外面吃过早点,只好懵懂地点点头。妈妈拿出一把伞,带着我走向校门口一辆有玻璃小车厢的三轮车。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离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居然集中了一簇人,他们围着一个玻璃车厢,安静而专注地观察着、等候着。在雨雾之中,不同颜色的伞和雨衣围拢在一处,像是一幅恬静的油画。
我和妈妈走过去,我看见在一个男人站在小车厢的一侧,探身到小车厢里操持着什么,车厢里飘散出些许热气,渐渐和雨中的空气混和起来。正好有一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仿佛拿着一个战利品,纸袋中冒着热气,他将脸贴到袋口一嗅,然后幸福地仰起脸来,雨水从伞缘落下,像是精灵的舞蹈。那一瞬间,伞下闪出一个平凡而满足的笑容。
我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看他兴冲冲地去走路,妈妈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小车厢的旁边。我抬头看去,那个车厢一侧的年轻男人,探些身子在车厢里,右手迅速舀起一勺面汁倒在平底锅上,左手就势用一块小木片画圆,将面汁涂成一张薄薄的面饼,右手早已经拿出两颗鸡蛋,在锅边一磕再一磕,指掌略一碾压,两只鸡蛋的蛋黄蛋液便滑到面饼上,左手飞速在几个装调料的盒子和平底锅间来几个穿梭来回——我已经看傻了,那涂平薄饼的画圆动作,比我们五十多岁数学老师用圆规画出的更圆,那捏取调料飞洒的精度和迅捷,远胜于学校里给我们开美术小班的老师的运笔。正在痴看之时,撒着芝麻的饼上已经飘出一阵温暖的香气,混夹雨水的清新,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存在着如此味道的食物。我抬眼环视,玻璃车厢周围的人们,眼神都锁定在平底锅和年轻男人的双手上。我确定,他们不仅在盯住即将轮到自己的次序,他们在欣赏一种技艺。
那天那月那年,老师讲过什么,我是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飞快的、准确的双手,放上油条、放上薄脆,涂料、铲起、折叠、装袋,双手如神、一气呵成。他把袋子放在一旁,轮到的客人便自动放钱在盒子里,拿起袋子离开。而他似乎并不看,早已经又舀起一勺面汁,而我的目光也再次回到他的手上。
那个雨天的清晨,我吃到人生第一个叫煎饼果子的食物,第一次领略到平凡而熟练的高超技艺。年轻男子的面容是模糊的,但专注忘我的神情和出神入化的双手,却刻印在我的回忆之中。
-2-
自我
几年后,大院里的生活依旧平静。
周六日的早上,大院里几百户人家有一个共同的习惯,去吃院子里的早点摊。这个神奇的小摊只有周末开张,老板不过就是一对年轻夫妻。我从来没有起过那么早,但能看得出来,他们一定是在人们休息的周六和周日早上,早早地推了一辆板车进到大院中来。夫妻二人分工合力,支上一口油锅、摆好几张桌凳。于是,丈夫便开始炸油条、煮馄饨。
每个周末的早上,院子里的居民们便出来吃他们新炸的油条,再来一碗豆腐脑、或者一碗撒着紫菜虾米的小馄饨。美好的周末,就是从这平凡而美好的早点开始。
每当爸妈还在洗漱的时候,小学生的我便负责去排队。我发现每炸完一部分油条,摊主就会从白色的厚布下取出一长块未经处理的原面,它们在男人手里被刷上一层金黄的油,然后迅速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若干块。接着,两块被捏在一起,略一旋扭,就被贴着锅边滑入热油中。面块刚从锅底浮上来,男人已经快速地又放入三四块,接着便拿起长长的筷子,在油锅里将面块反复翻转,随着热油的烹炸声,面块神奇地膨胀为一根根饱满金黄的油条,清香的面与油的气味在翻滚中散发出来,夹杂着油爆的声音、不远处食客牙齿间发出的油条脆脆撕开的声音,也许还有再远处鸟雀的低鸣声。我经常看得呆住。直到男子对我说,小朋友让开些,别烫到你。然后,他拿出一桶新油,把锅里用过的油完全换掉。
某个周六早上,我照例攥着几块钱出去排队,却惊讶地发现,大院里出现了两家早点摊。两家的平板车远远地并列着,这种对峙看似平静,但那锅中散出的香气,却早已经在大院的上空扭打在了一起。
我忙跑回家里,对着正在擦脸的爸爸说,门口有两家早点摊,我们应该买哪家呢。爸妈面面相觑,他们也想不到,这个用户集中的平常大院里居然来了竞争者。
大院里的居民不作声地开始在两家早点摊间试验和比较。后者虽然来得晚,但非常热情,几个人四处张罗着大家好吃好坐,相比起来,前者固然来得早,但不仅没有热情,简直无趣,似乎除了炸油条、盛豆腐脑和馄饨,没有任何一点服务的态度。甚至,他们仿佛带点傲慢似地等着顾客们来排队,然后任他们自己领走自己的油条和盛好的豆腐脑,而从不会亲自地端到顾客的座位上来。最过份的是,他们竟然也不太在意自己面对顾客付钱时的态度,最多偶尔向极熟识的老年住客点一下头,算作礼节性的反馈。
于是后来者真的居上,他们热情、好客,早点种类也多些。但是,没多久,我们又纷纷回来了,坐回到了从前摊主的座位上。因为,热情总会有高有低、种类再多也是有限。但是,最重要的是,从前摊主的油条真的好脆、好香、好吃。
妈妈告诉我说,就买前面那家,他们每炸几锅就会用新的油。而我则开心地跑回到从前摊主旁边,看他炸油条时那出神入化、一气呵成的涂切捏滑翻夹。
然而,就在一个周末的清晨,我照例去买油条和豆腐脑时,发现从前的摊主正在默默地收拾车摊,黯然地推起平板车离开大院。而新来的那户在得意而殷勤地招徕着主顾们。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早点的清香,而是硝烟刚刚散去的火药味。
我回到家里去问爸妈怎么办。爸妈互相看了看,爸爸说,今早我们出去吧,爸爸带你到大院外吃早点。我们出去时,路过新来的早点摊,发现那里不过零星坐了几个人。大院里有拿着自家碗碟出来买早点的,又空着碗碟折回家去。大院里的人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几周后,新来的那家不见了。然后,又过了两周,从前的摊主默默地回归。我兴冲冲地来到他家的摊上,加入了居民们排队的行列。我发现,摊主仍然专注地切面、捏面、下锅、翻炸,但是,当他把油条递给大院里的客人们时,他会微微地点一下头、努力地礼貌地一笑。
-3-
改变
我读初三时,离开了大院,搬到了新式一些的楼房中。这里虽有院子,却远没有曾经的那样宽阔。而我的学习生活,也比从前紧张许多。
那是一次奥赛前,老师特意留下几个同学,要多讲一些题目。于是,放学之后,我们准备在小卖部买点零食将就一下,然后回到班里去上课。
正往小卖部走时,班里一位同学赶上来说,去买肉夹馍吧。我说,我没怎么在校外买过吃的,不知道哪里买。同学惊讶地看着我,说道,你居然不知道学校门口的肉夹馍店?
我说,你的表情好像是我不知道四大名著似的,没这么夸张吧。
他说,可以这么夸张啊,不知道四大名著也应该知道门口肉夹馍的四种口味吧,我是周末都会跑来学校门口来买他家的肉夹馍的呢。
说完,他拉着我就跑去学校门口。
在一家不大的门脸前,他抬手指着招牌下的红字,让我选哪一种口味。然后,我们便向柜台后的老板报出我们的选择。
老板是一个中年男子,脸圆而红、眉浓而平,显得和蔼而憨厚。他应声后,便从炉子里取出一个热饼,然后打开一个标着口味的饭煲,我还没有细看,一阵浓郁的肉香已经飘了出来。老板无比熟练地将肉块切好,飞快而坚定的洒上各种调料,另一手已拿过一个精致的小铲,三两下便将拌匀调料的肉末夹入热饼中。我正要上前接过,同学却一手挡在我身前,我再看老板,他拿出一个小勺,到煲里盛起一勺肉汤,轻巧地浇入热饼中的肉末之间。就在浇汤的一瞬间,我的同学毫不掩饰地用他那贫瘠而直白的语言对我说:这个汤汁,真的是,绝了!
老板低下头,愉快而又内敛地微笑一下,表示出一种礼貌的感谢。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忽然间发现,这个笑容、这个面孔……
我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当同学一边咬着肉夹馍一边急切地询问我的感言时,我说,这个人,我认识。
然后同学说,你别又讲故事了行么故事大王,赶紧尝尝这千里闻名的肉夹馍。
我咬了一口,也许根本不用,我盯着同学的眼睛,用贫瘠而直白的语言说:绝了。
-4-
坚守
没错,那个煎饼果子的小摊主,那个早点摊的男主人,以及那个小门脸里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我将很多片断拼接起来,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我童年少年时断续地出现。小学时候,应该是卫生管理的要求,所以我后来似乎再也没有在学校门口见到他。印象中,那时老师也曾多次提醒我们不要在校外买食物,可以当作一个佐证。后来的周末他开始出现在了我们的小区中,为了大院居民提供了不可缺少的周末美食。(不过,我们并不知道他的周一至周五有什么买卖。)然而,随着商品房经济的发展,人们渐渐搬离了大院,他的小摊自然也就离开了那里。而最后见到他时,他已经拥有了自己一个正式经营的店面。
很多年过去,我才想起来,岁月中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变化,而那个手艺人却总能出现在坊间追捧的口碑之上。他专注而沉默,他熟练而神奇,还有礼节性的微笑,印象里关于他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惊讶地发现,他绝对是一个传奇。
他从一个三轮车小摊,到战胜竞争的夫妻档,再到客源稳定的门脸房;从一口小小的平底锅,到展开便是桌凳齐全的平板车,再到前店后家的正规店;从流动在小学门前的小买卖、到找到大院客源的好生意,再到正规经营的特色店;从独自沉默地煎饼,到递给客人时的礼貌点头,再到小店经营时的微笑,我想,在很多很多方面,他实现了对自己的超越。
有变化、有竞争,市场有风云、人间有沧桑,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不经意间扫过的零钱盒子、或是客人们浮云般的惊叹和赞美,他只专注地做一件事:把手上的食物做成美味。
无论是煎饼、油条还是肉夹馍,是任何一种简单平常的吃食,在他那纯熟的动作、精准的配料中,就会化成让食客叹为观止的技艺。无论在哪里,只要大家想吃一口同类的美食,他就会默不作声地取出工具,开始制作。
多年前,我读冯骥才的小说《神鞭》。说是清末民初时一位天津卫的奇人傻二。这奇人头后蓄有一根粗强的辫子,练成挥舞神准的“辫子功”,借此打败了本地武师和日本武人,从此享誉津门。随后,他参加义和团,在战场上面对洋人的枪炮火药,辫子功和那些号称“刀枪不入”的神功一样,被杀得惨败。傻二的辫子也被打断,从此他便销声匿迹。
多年后,再现江湖的傻二腰间别着两把六眼左轮小洋枪,他刷地拔枪出来,一枪打在远处树上挂着的一条线绳之上,绳断后,绳端系着的铜钱落下,傻二紧接一枪正射在铜钱之上。
然后,他解下头上的包布,露出青皮光头。原来,傻二祖上用光头练成了一种佛家拳法,清军入关后,男人必须留辫子,祖上便又创出了辫子神功。如今,辫子已然落伍,傻二便练出一手好枪法,从“神辫”成为“神枪”。
在小说的结尾,傻二说道:
“你要知道我家祖宗怎么情况才创出这辫子功,就知道我把祖宗的真能耐接过来了。祖宗的东西再好,该割的时候就得割。我把’鞭’剪了,‘神’却留着。这便是,不论怎么变,也难不死我们;不论嘛新玩意儿,都能玩到家。”
在电影版里,傻二的几句结尾更精简,更显十足的信心魄力:
辫剪了,神留着。
什么新玩意都能玩到家,一变还得是绝活儿。
傻二不二,他有一心一意的智慧。再回想见识过的那位小摊主,我看到了勤劳的、智慧的中华民众的生存艺术。俗世艰辛,却有一种勤能补拙的用心、有一种不愧手艺的良心。
我曾在读大学前回去看那所大院。一个落雨的傍晚,几近搬空的院子里荒冷寂静。但我相信,那些搬走的人们,还会有自己精彩的生活,而这里,也将在规划和改建后,迎来新的生命。
在充满变化的时代里,唯一永恒就是变化本身,而我们能坚守的就是:跟随变化、坚守本心。
为信任我们的人,提供一道用心的美味,为赞美我们的人,奉献一种良心的手艺。一个小小摊主尚且如此坚韧可敬,那我们又有什么好灰心悲叹呢?
时代变化、科技进步,家国需用日新月异。然而,任世间烟雨晴明、沧桑变换,人生也不过百年。我辈身当平凡,无论从怎样的传统起步,从多么微小的规模开始,只要与潮流共奔涌、与时代同前行、与家国共奋进,勇猛苦练、不忘初心,就仍然能锻炼出新的本领,仍然能为社会做出有益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