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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的进与退(下)——浩荡人间新景象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公元815年,元和十年的正月,新晋中书舍人的韩愈在官舍里看着庭院中的飞雪。

就在这一年,元和十年,历史上发生了一件惊人血案,时代呼唤韩愈去面对更复杂的世界。韩愈并不知道,他在求学求官的艰辛之外,还将面对更多的人生考验;韩愈也并不知道,他在古文运动的巨大成就之外,将会创造更多的人生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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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坊

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三日,天色未明,马车缓慢地行驶在靖安坊中。夜色,笼在大唐帝国的上空,照在车上中年男子的面上。

他面貌俊朗却眉头深锁,口中默默念着前晚写成的诗句:

夜久喧暂息,池台惟月明。

无因驻清景,日出事还生。

还生的是何事?

他想起四野里割据动荡的藩镇,像是无止无歇的喧闹,惟有深夜暂可停息,而到了白天又会恣意侵扰民生。他想起自己身受德宗的赏识、宪宗的信任,誓要主战到底,削平藩镇,还大唐一个国泰民安。

他口中念着“事还生”,如炬的目光望向远方淡淡的月色。

忽然间,耳边一阵风响,他只觉肩上刺痛,一闪身跌落马下。回头看去,一支箭正射在肩上。男子还未及站起,眼前乱箭四起,耳边响起嘈杂而惊恐的喊叫:“保护大人!”他只见一个黑衣刺客跳到他面前,一刀砍将下来。

……

猛然间,韩愈从靖安坊的宅第中惊醒。家仆慌慌张张地向他禀告,就在今天凌晨,坊间不远处发生了一件惊人的血案。

韩愈匆匆赶往中书省,一路上,他看到许多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神中满是惊恐和愤慨。

韩愈不敢相信,堂堂大唐王朝的宰相武元衡,竟然在上朝时被当街杀害。韩愈更加不敢相信,凶手竟然残忍地将宰相的首级割下。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铁血削藩的宰相,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方式,竟然是被刺杀的惨死结局。就在当日凌晨,武元衡的副手裴度,同样遭到了袭击。裴度受伤后跌入路边水沟,刺客以为裴度已死便匆忙逃散。

谁都知道,除去武元衡、裴度而后快的,正是藩镇的力量。

此时的大唐,正处在藩镇的泥潭之中。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谋反,武元衡统军队清剿。朝廷对动作引起了藩镇势力的连锁反应,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决定采用最愚蠢短视的做法,刺杀武元衡等主战派大臣,以保得自己平安。

慑于藩镇的力量,武元衡被害数日之后,朝廷竟仍未能捕获刺客。在朝堂之上的韩愈,看着满朝文武痛哭、推诿、沉默、动摇,他坚定地指出:“盗杀宰相而遂息兵,其为懦甚大。兵不可息”,“以天下力取三州,尚何不可!”

韩愈勇敢坚决的建议与主战的唐宪宗不谋而合。这一次,韩愈将有机会施展自己的军事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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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蔡州

元和十二年(817年)七月,朝廷派兵征讨淮西诸军。

在此之前,自叛将李希烈始,淮西蔡州如同国中之国已有50年之久。节度使吴少阳病逝后,其子吴元济密不出葬,私下又开始独断军政大权。父子本是抢掠成性,而吴元济则野心更大,一面开始对附近州县疯狂搜刮,一面向大唐要求获封淮西节度使。大唐的削藩军队几次围攻,历时三年,始终未能荡平割据。

这一次平藩,由从刺杀中逃出一命的裴度任进讨淮西诸军统帅,刑部侍郎马总为副官,力主征讨的韩愈担任行军司马。

韩愈慷慨赋诗一首,赠予马总,表达了自己荡平淮西寇贼的决心:

红旗照海压南荒,征入中台作侍郎。

暂从相公平小寇,便归天阙致时康。

——韩愈《赠刑部马侍郎》

大家多半把韩愈的诗当作文人的抒情之作,并未太放在心上。没有人知道,这个以文人置身行伍的韩愈,却能提出最关键的军事策略。

韩愈预料到吴元济为迎战平叛大军,势必将重兵集中在边界。那么,大本营蔡州自然空虚。韩愈便向裴度建议,挑选精兵3000人,出其不意,直取蔡州,活捉吴元济。

裴度并没有充分重视韩愈的建议。但是,大将李愬却似乎与韩愈不谋而合,采取了与几乎完全一致的策略。

公元817年冬,某天风雪大作、旌旗尽裂。

李愬突然下令连夜向蔡州进发。夜黑雪大,但军中人人畏惧李愬,只能一路向前。当晚,李愬军急行七十里,四鼓时抵达蔡州城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城池,待杀至吴元济外宅时,吴元济还躺在床上睡觉。这便是军事史上的奇袭战经典案例“李愬雪夜袭蔡州”,从此一战平定淮西。

这是安史之乱五十年来,朝廷首次对藩镇取得的决定性胜利,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各藩镇一时恐惧非常,纷纷上表请求归顺。朝廷挟平定淮西之威势,讨平淄青李师道,收复淄(治今山东淄博南)、青(今山东青州)等十二州。

得胜而归后,唐宪宗亲自指定韩愈写一篇《平淮西碑》作为纪念。韩愈文成,一时传颂。苏轼后写诗赞道:“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同时,韩愈被授予刑部侍郎,虽然并未得到军事上的任职,但大家已经看到了这位不平凡的读书人,在文学造诣之外,还有着其它方面的才能。

而且,没有人会知道,韩愈的军事才能不只是摇扇分兵奇袭,还有临阵宣慰三军。《论佛骨表》一事的两年后,韩愈将带着他新修炼的说服技能前往藩镇作乱的镇州,一介文人于三军之前,独面惯于刀口舔血的兵匪,看着一双双嗜血如命的眼睛和叫嚣着的血口,他镇定有力地陈述着自己的主张。那将是大唐文坛猛帅韩愈化用文学、洞悉官场、看破人性后的终极表演。

-3-

平镇州

长庆元年(821年)七月,读书人韩愈真的转任为兵部侍郎,去执行一件他想象不到的任务——平息镇州(今河北正定)兵变。

原来朝廷派任的镇州节度使田弘正,之前曾经长期带兵与成德军交战,与镇州当地人有杀父杀兄之仇。为防事端,田弘正便带着做魏博节度使时的两千精兵去镇州上任。这自然就让当地士兵心生不满。于是为了安抚军队,田决定用朝廷赏赐的一百万贯钱奖赏士兵,结果这笔钱居然没有按时送到,更进一步激怒了士兵。军中骑将王廷凑借机煽动,带领叛乱的士兵把田弘正和他的幕僚,甚至连同家属,一共300余人一起杀掉。这也足以看出王廷凑的凶狠残暴。

叛乱后的王廷凑立即向朝廷提出要求,任命自己为镇州节度使。朝廷起初并不同意,唐穆宗直接派遣大军前去讨伐。结果王廷凑不仅击败了讨伐军,还顺手围困了重镇深州(今河北深州)。被逼无奈,朝廷只好同意了王廷凑的要求,任命其为镇州节度使。

用人失误、打款失误,管也管不住、打还打不过,朝廷这一组操作真是把自己的脸打得啪啪脸。

此时,深州将领牛元翼及当地百姓还被围在城中,朝廷不能坐视不管。而且,王廷凑这事要是就这样过去,其它地方难免会纷纷效仿。朝廷必须想一个办法,解除深州之围,而且还能自己找回脸面、维护权威。

谁能想到,方法竟然是让韩愈前往宣慰,凭借韩愈的口才和人格魅力征服这群凶残的叛将叛兵。

要知道,公元783年,一代名臣颜真卿就去向叛变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行宣慰之事,结果被叛军残忍杀害。这不过就是38年的事。那么,38年后,同样的宣慰,同样的叛军,甚至同样的淮西节度使叛乱,韩愈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活着回来,并且完成自己的使命呢。

但是韩愈毅然决然地领过圣旨,启程前往镇州。

时任宰相的元稹当然想到了颜真卿的遭遇,仔细思量后,他感慨地对唐穆宗说:“韩愈这一去,真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才啊!”唐穆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即下令派人前去阻止。

使者果真追上了韩愈。

38年前,河南尹拦住了前往宣慰的颜真卿,告诉他此行有去无回。颜真卿反问道“君命可避乎”,也许颜真卿早就知道,君命不能违,就是自己的命运。

38年后,韩愈几乎与颜真卿说了同样的话:“止,君之仁;死,臣之义。岂有受君命,而滞留自顾之理!”他跨上马,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在日夜兼程中,他想起了被杀害的武元衡,想起了遭受刺杀的裴度,他给这位昔日的上司裴写了一首诗,表达自己抚乱叛军的决心:

衔命山东抚乱师,日驰三百自嫌迟。

风霜满面无人识,何处如今更有诗?

——韩愈《镇州路上谨酬裴司空相公重见寄》

但是,没有人知道,此时的韩愈已经不是那个不讲策略、只宣道德的莽谏官了。他在贬官的八千里路上深切地反思过自己的人生、官场、写作,他经历了同僚的惨死、面对过苍生的困厄、检验过战场的策略、经历过人生的起伏,他知道此行凶险,不过,风霜满面的韩愈,已经不再是一个只会按韵抒怀的诗人。

黑云滚滚压镇州,王廷凑和他全副武装的甲兵,正等待着韩愈。

他们用了38年前对付颜真卿时一样的方法。韩愈下车伊始,进入馆驿,拿着刀斧的悍兵就叫嚷着造反口号,横冲直撞地涌到厅上。

韩愈不为所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大家,然后又看看王廷凑。

王廷凑再继续“下马威”战术,他假作无奈地说:“今日局面,那都是我手下这帮不听话的兄弟们自己想做来的。”一句说罢,显然士兵们是得到了暗示,纷纷冲上堂来围在韩愈身旁,杀人的刀斧就悬在韩愈的眼前,满目的杀气直逼到韩愈的面上。

我们所熟知的伟大的文学家韩愈,此时所面对的,却是后世完全无法想象的场景。他深知,这时候说错一句,可能就是刀起头落的惨剧,和被身首两处的武元衡的命运毫无二异。他努力保持住头脑的冷静,此时的韩愈已经汲取了《论佛骨表》的教训,也仔细研究了颜真卿当时的对话,他心中告诫自己,绝不能一味强调什么君臣理念和道德纲常,绝不能仗着自己的道德优势去咄咄逼人,这只能逼对方把坏事做到底。这帮造反的狂魔,早已经把君臣道义扔到一旁,你和他们讲这一套,就是激发他们大开杀戒。他们杀得了太师颜真卿、杀得了宰相武元衡,凭什么不能杀你一个韩愈。

想到这里,韩愈先是主动退让一步,故作疑惑地对王廷凑说:“天子认为你有将帅之才,已经让你掌管淮西了,为什么还要像反贼一样做事呢?”

王廷凑就等着韩愈犯错,说一些冲撞自己和军队的话,那正好给这个老顽固一个痛快。但韩愈这样一问,反倒在仓促之间让他没有一个下杀手的理由。

还没等韩愈说完和王廷凑回答,一个冲动的士兵上前发问:“太师为国抗击反贼,后被反贼残忍所杀,现在我们还留着他的血衣,我们能是那样的反贼吗?”

这个士兵说所的“太师”就是颜真卿。也不知这士兵是什么来头,恐怕是要用颜真卿的事吓尿这个老头,但韩愈巧妙地接过了这个话头。

韩愈立刻反问道:“亏你们还记得颜太师啊。你们想想,天宝以来,安禄山、史思明,还有害死太师的李希烈,他们还有子孙吗,子孙里面还有在做官的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纷纷回答道:“没有了……”

老成的韩愈一下子抓住了这帮叛军的心理要害,谁都不愿意断子绝孙,都能愿后代加官进爵啊。

大家见没吓住韩愈,赶紧给自己的叛乱找个理由:“这事也不能怪我们啊,那田弘正为人刻薄,我们军心不安啊。”

韩愈巧妙地避开锋芒,并没有直接评论田弘正的为人,他说:“田弘正这人怎么样我们就不扯了,那你们到底已经杀了田弘正,还杀了田弘正一家人,那现在还有什么可闹的呢?”

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士兵,这时只好附和地说道:“也对也对……”

王廷凑一见这班拿刀弄斧的莽人已经泄了心气,担心自己会军心不稳,慌忙命甲兵们退出。此时的王廷凑已经看出来,眼前这位镇定自若的老者,绝不是等闲人物,赶忙客气地上前问道:“不知您此次来镇州,对我廷凑到底有何指教呢?”

见王廷凑已丢了气势、变了态度,韩愈心下考虑,此时或可试探说出此行目的,释放牛元翼、解围深州城。但又不好讲得太急切,反而容易激起对方的戒备,于是韩愈刻意缓缓地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朝廷军队里像牛元翼这样的将领本自不少,但是呢朝廷还是要顾全大局,不能随便抛弃一个将领吧,”韩愈看看王廷凑的面色,见他点头沉思,于是借势问道,“你不过就是要当淮西节度使,那又何必死死围住他牛元翼不放呢,这对你掌管镇州有何好处呢?”

王廷凑一想的确如此,立刻拿出姿态说:“确实没有,放啊!我这就放他走。”

韩愈淡淡地回应:“果真如此,那便很好!”

于是王廷凑下令放松包围圈,牛元翼顺势突围,深州之困始解。当日王廷凑设筵款待韩愈,杯酒之间毫无掩饰对韩愈儒者智慧和大将风度的钦佩之情。朝廷也绝想不到,当年颜真卿太师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被这个八考六败的差生做到了,被这个上怼皇帝、下祭鳄鱼的狂人做到了。

而如果仔细看韩愈一生的变化,则会发现,《论佛骨表》一事后,韩愈已然又精进了人情与表达。他不会一味地宣讲自己的理念,而能体谅对方的需求;不会脱俗地强调自己的德行,而能宽容别人的作恶;不会自顾地指责对方的愚蠢,而能洞察双方的利弊。

-4-

新景象

三年后,韩愈在长安靖安里的家中病逝,终年五十七岁。

纵观韩愈一生,他做到了一个文学家,在任何时代应该做出的那些贡献。在文学文艺的潮流中,他终结了上起八代、溯至东汉的浮华靡废之风,重启了儒家治世、文以载道的古文大业。而文学之外,他在政治上安治一方、在军事上智取三军,把自己的文学才能与改造现实的功能紧密地结合了起来。

诚如中国古代另一位文坛巨匠苏轼对他的评价:“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

让我们回到对韩愈最精炼的一句介绍和总结中来:韩愈,字退之,谥号文。

谥法中说,“经纬天地曰文,勤学好问曰文,修德来远曰文,刚柔相济曰文”,古来谥号中有“文”字的,皆如周文王、范仲淹、苏轼。

回看韩愈一生的进与退,他无愧于一个“文”字。

读取功名中,八考六败,虽节节败退但步步趋行,最终成一代文坛宗师;仕途起伏中,迁调贬召,时远至潮州时高至侍郎,最终成当世儒群领袖;文学炼达中,无畏率真,或遭贬一时或垂范后世,最终成千古古文大师。

退,退得狼狈凄楚,退得可笑可怜,进,进得坚定勇敢,进得可畏可敬。看上去,他且战且退,仔细看,他且退且进,从未放弃过他的文学主张和儒家精神。

用今天的文学观来看,他真正实践了文学的功能,认识人、理解人、赞美人。他用文学洞悉人性,完成了对叛军的教化、对皇帝的说服、对大众的师训。他真正践行了一个文学家的职责,认识自己、引领潮流。他用文学描绘了自己和整个时代,并从此开辟了古文写作的新时代,即便到今天,他的语言、文章、理念仍然保存流传在我们的课本中、成语中、日常中。

时间回到元和十年(815年)的正月,韩愈在官舍里看着庭院中的漫天的飞雪,他说,这芳华怎么还未开放,我要这世界惊见草芽破土的顽强。他说,春色来得太迟、古文的时代来得太晚、我韩愈的春天来得太慢。他说,我是白雪,要在这漫天大雪中,穿过庭院、穿过寒枝、穿过人间,我要为大唐呼唤春天,我要在这里,要在我的时代舞作飞花。

他将坚毅的目光移向纸上,振笔写道: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也许就是那一刻,注定了韩愈一生的进与退,如同人间白雪、树间飞花,盘旋周转、飘洒夺目,它势必来到尘世之中,给这浩荡人间一番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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