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15年,元和十年的正月,新晋中书舍人的韩愈在官舍里看着庭院中的飞雪。
曾经在南方生活过的韩愈,早已经等不及春花盛开。怎奈北方的新年,仍见不到花草的踪影。他信步走入雪中,却惊见不远处有淡淡的草芽从地下发出,在飞雪中显得渺茫却又仿佛宣告着新生的力量。韩愈被这种画面深深打动,正在伫足观看之时,一阵飞雪从他的眼前舞过,穿过庭院、穿过寒树,就仿佛是寒冷而晶莹的碎花。
韩愈回到屋中,提笔写下: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这是一首在韩愈作品集中少被瞩目到的作品,看起来也不过是一首闲情偶寄的小诗。无论是相比流传千古的《师说》《马说》、感人至深的《祭十二郎文》、刚毅敢言的《论佛骨表》,还是相比“天街小雨润如酥”“雪拥蓝关马不前”,这首写在官运上升期的雪景诗,似乎太缺少思想和情绪的力量。
然而,回到韩愈那坎坷艰辛的真实人生中,看见非同寻常的苦难后凝炼出的朴素和优雅,才会发现我们读懂的不单是诗歌,而是我们正在和将要面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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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之童年
只有韩愈知道,这漫天的飞雪里藏着怎样的岁月记忆。那些寒冷的、孤独的日子里,他面对着狭小而虚空的房间,唯一的亲人眼中失望和慰藉,看榜人群里嘈杂而遥远的议论声、叹息声、饮泣声……
一阵阵飞雪从眼前飘洒而过,韩愈仿佛又回到了他得知那些消息的冬日夜晚。
他出生在一个世代士官的家族,父亲韩仲卿虽然官职不高,却是一位在当地深受百姓爱戴的正直官员。
未下车,人惧之;既下车,人悦之。惠如春风,三月大化,奸吏束手,豪宗侧目。
——《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
这是大诗人李白给父亲的评价,没错,当年父亲交往的圈子里是就有李白、杜甫这样的诗坛明星。可惜,还未及留给孩子多少人脉资源,父亲便撒手人寰。而那一年的韩愈,还是一个三岁的孩童。
三岁而孤,幸有兄长韩会教养。韩会能文善辩,结交的也是一时的文化名流。韩愈隐约记得,会客厅里高声的议论阵阵传来,他努力想听懂其中的意思。现在,他知道那些议论和努力,正是自己将在未来继承下来的事业。
韩愈也清晰地记得,韩会和妻子郑氏悲叹啜泣时的声音。因为党派的牵连,京师区区三年的安稳时光瞬间支离破碎,全家随着贬官韶州(今广东曲江)的韩会,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荒蛮之地。韩会成日闷闷不乐、忧愁抑郁,两年后,42岁的韩会,在异乡的瘴气湿气中,结束了大志未成的人生。
十岁的韩愈,所经历过的远迁、孤独、哭诉、阴郁,远远超过同龄人。他早已经能够感受到成人世界的艰难,只不过他并不知道,相比未来自己的人生,这些艰难还不算什么。
此时的家中只有寡嫂郑氏相依为命。韩愈似乎在一夜间长大,不用任何督促、也不要任何奖励,他开始了更加发奋地读书。
愈自知读书,日记数千百言,比长,尽能通《六经》,百家学。
——《新唐书·韩愈传》
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
——《旧唐书·韩愈传》
在最为艰难的日子里,郑氏是全家人的精神支柱。她按照当时的风俗,扶着丈夫韩会的灵柩,带着韩愈等家人,从韶州出发返回河阳,踏上了遥远的北归之路。未来的日子里,饿了是郑氏张罗食物,冷了是郑氏添加衣服,少年韩愈躲过了疾病之灾、免于水火的伤害,都赖郑氏像母亲一般的悉心照料。
念寒而衣,念饥而飨。疾疹水火,无灾及身。
——《祭郑夫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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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长安
贞元三年(787年),第一次入长安赶考的韩愈,对自己中榜充满了信心。
踌躇满志的他准备先投奔族兄韩弇(yǎn)以觅一安顿之处。这位族兄是韩家读书进仕的榜样,韩愈对他充满了敬佩之情。然而到了长安后,韩愈才知道韩弇已因公事离京外出。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平凉举办的唐蕃会盟中,吐蕃劫杀了唐军文武几百人,而韩弇就在其中。
偌大的长安城里,韩愈孤身无往。这时候,19岁的韩愈体现出了少年老成的决断和胆识。他知道韩弇曾做过北平王马燧的属僚,于是就在马燧家附近的路上拦住了他的车队,自诉是韩弇的堂弟,进京赶考、生活无着,还请马燧援手相助。马隧收留了这位自信而勇敢的少年,顺便让韩愈教授自己的两个儿子。
生活有了着落,韩愈的备考也应该更加紧凑才对。但韩愈对自己的文章才华太有信心、太过自负。有人把应试的诗赋文章及策问对答拿给他看,以助其熟悉内容、揣摩方法,韩愈却大不以之为然,认为这些诗文不过都是平庸之作,这位日后写出“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的文学巨匠,却自负地认为这种文章根本就不用学,自己完全可以做到“无学而能”。
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
——《答崔立之书》
但现实狠狠地教训了这个对规则没有敬畏的年轻人。没有官宦的背景,尚且还可努力一试,但缺乏对考试充分的理解和准备,那等待自己的就只有失败。落榜后的韩愈不知道如何向等在家中的寡嫂解释,看着气象万千的大唐长安,韩愈并不甘心,他决定来年再来。
但这样的来年、这样的失败,又接连来了两次。
不过,韩愈果然也真非普通之辈,三考不中,仍然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而是选仕之人没有识才之目——这绝不是说固执是美好的品质,因为如果没有后来的机遇,也许韩愈便是科举历史中无数籍籍无名之辈中的一个而已。
那么,是韩愈等到了机遇所以让韩愈成为了韩愈,还是机遇因等到了韩愈而能被称为机遇,谁也无法给出定论。我们只能说,伟大的人能够成其伟大,绝对不是因某一个单一的条件、品质的影响,所以后代人也很难通过模仿其某种单一的条件、品质而复制其成功。这就是人类社会的神奇与魅力。
当新晋中书舍人的韩愈在官舍里看着阵阵飞雪时,他再次想起科举场上的一次一次挫败,那挤在看榜的人群中苦苦寻找名字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过往的那些寒冬,看着窗外的落雪,心中默念着圣贤的章句,我有多少次想着自己的出头之日。当第三次科举失败的时候,他真不知道这样考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贞元八年(792年),第四次参加科举考试的韩愈,终于遇见了他的伯乐。
这一年,出身寒门而仕进的陆贽正式拜相。陆贽在出生前,就已然家门衰落,但他竟在十八岁时便考上进士,其极擅文章之天才可以想象。也许是因为一些相似的经历和天赋,他更容易理解韩愈的孤愤吧。除了由陆贽主持,担任副手的,名为梁肃。
这位梁肃是古文运动的先驱,曾与韩愈的大哥韩会交游甚密,便自然地与少年韩愈形成了师承的关系。借着这层关系,韩愈就与几位好友前去求见梁肃。起初为避嫌,梁肃拒而不见,后因多次请求,梁肃最终还是决定见见这几个读书人。一见之下,梁肃发现这批青年皆是后起之俊秀,内心生出爱才惜才之心。
陆贽和梁肃,一位是终唐一代优秀的政治家,看重人才的能力,也便看重文章的内容实质;一位是古文运动的先驱,反对前朝浮华的文风,主张言之有物的写作,他们似乎就是为韩愈、为改写一个时代而来。
贞元八年(公元792年),第四次科举的韩愈顺利地进士及第。这一年,经梁肃推荐,一榜之中、名流齐集,韩愈、欧阳詹、李观、李维、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等八人均一举进士及第。因为此榜人才荟萃,时人将这一榜称之为“龙虎榜”。
客观地说,唐代科举确实难比上青天。宋朝历经300多年,科举考试产生了4万多名进士,唐朝历经290多年,产生了4千多名进士。两个朝代持续的时间相差不多,但选仕人数却是十倍相差。在唐代的很多年份,一年内中举也不过几十人、甚至十几人,若与今天高考录取的比例比较,就更能够理解唐朝科举的难度。
再看韩愈,五年四考、四考三败,虽是惨烈,但毕竟在24岁便得中进士。这与“五十少进士”的情况相比实在好太多太多,就是相比得意地写出“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白居易,仍然小了三岁。可以说,韩愈不仅有过人的文才,还有经历过苦难后锻造出的卓越心态。
纵观人类历史,有超人之成就者,往往有超人的能力与心态。但能力会受到所处时代知识水平的限制,韩愈的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掌握复杂的数理知识、运用宏观微观的经济政策,但是一个人强大的心态却可以超越时代,为我们今人所赞叹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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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战愈败
考中进士,并不意味着立刻便有官做,进士及第只不过是取得了入仕的资格,如要做官任职,还必须再经过吏部的严格考试。
贞元九年(793年),韩愈第一次参加了吏部博学宏辞科的考试。他接受了过往礼部考试的教训,考试前便开始请人以“举手投手”之力援引帮忙,其心情之迫切与无奈,使人慨叹。
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
——《应科目时与人书》
更使人慨叹的是,韩愈再次经历了三考三败。
贞元十年(794年),第二次吏部考试再次败北的韩愈,又接到了兄嫂郑氏去世的消息。本想着事业有成报答郑氏养育之恩,而如今事业无着、孤嫂去世,匆匆回乡何其狼狈。
赶回宣城后,看见亡嫂的灵柩和久违的亲人,一时间万般凄楚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韩愈想起兄长临终前的嘱托与厚望,郑氏含辛茹苦的养育和循循善诱的教诲,而自己孤身奔走八九年,不惟无一官半职,连养活自己的谋生之业都没有,不单无以报答郑氏,且连最后一面都未及相见,韩愈忍不住失声痛哭。
在死而生,实维嫂恩……有志弗及,长负殷勤。呜呼哀哉!
——《祭郑夫人文》
贞元十一年(795年),服孝之后的韩愈在悲痛中回京,参加第三次吏部举行的考试,结果又是失败。
此时他的生活已经到了“饥不得食,寒不得衣”的困窘地步。谁能想到,好不容易求得功名的韩愈,又要为求得衣食而挣扎。他愤怒地给当朝宰相写信,而且是在五十天中连写三封。当时宰相有三位,赵憬、贾耽、卢迈,也不知道韩愈这三封信是全都寄给一个人,还是分别寄给三位宰相。总之,绝望之中的韩愈,没有等来任何回音。
话说韩愈反复而急切求官的态度,向来为人所诟病。后世读书人多以此批评韩愈气节有亏、急功近利。我觉得这种说法基本就是“何不食肉糜”。韩愈所在的时代,求官取仕就像我们要参加高考一样,是一个读书青年的正当选择。相比今天,当时社会给予人的选择本身就非常有限,韩愈诉求的迫切不在于个人的道德,而在于制度和时代。
更何况,从韩愈日后得官的作为来看,他求官绝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生计之需,而是渴望有机会去实践自己儒家的主张。
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书,以为圣人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于己也。
——韩愈《答崔立之书》
贞元十一年五月,这将在未来大展鸿图的韩愈,在三军前夺帅、于八代衰作文的韩愈,却不得已离开了长安,回归故里。
九岁入长安,近十年间,他饱尝了世间“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忍受了人格的屈辱“蹉跎逐颜低,摧折气愈下”。他就像是飞雪中的草芽,艰难而孤独地从大地中长出,努力为自己争取世间一切的养分资源,在这寒天纷雪之中,努力求生,努力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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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郡望
对于那些考中进士,但没有通过吏部考试的人才,还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到地方节度使处做幕僚。
贞元十二年(796年),韩愈开始了幕府的生涯。他先后接受了董晋和张建封的邀请,入主其幕府。两位都可称唐朝名臣,前者以宰相身份任节度副使,后者曾雄踞徐州十年之久;他们又都与韩愈有关系网上的联系,前者曾与韩愈的叔父韩绅卿共事,后者则与马燧相交甚深。
不过,韩愈在幕府中并未能施展其志向。在董晋幕府中他的日子倒轻松愉快,娶妻生子,壮大家室。不过,工作虽然稳定但是收入吃紧,离开董晋幕府后他又开始了拮据困难的生活。在张建封幕府中则大抵相反,日程要求严苛,使韩愈无法忍受,最终只好选择了离开。
贞元十七年(801年),33岁的韩愈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考场上。他第四次参加吏部的考试,并终于通过。他得到了自己的机遇,被任命为国子监四门博士。
国子监是唐代的最高学府,四门博士的品级不高,仅是七品。但得到国子监中的任命,足以说明韩愈在文化圈已经具有了相当的知名度。接下来,韩愈将以国子监为基地,开始他载入史册的文化改革,古文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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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退之
我们今天已经很难理解和想象有一种文化改革,名为“古文运动”。但是我们可以想象,是不是有一些文化现象已经存在着一些积蓄已久的问题,只是没有人能真正改变它,并发展出新的文化形态。
比如,今天的流行音乐基本都是前奏、副歌,三五分钟一首,但这种模式真的就是音乐的终极形态、最优形态么。再比如,今天的好莱坞大片基本都是上来紧张刺激一阵激战,然后人物的迷失、修炼、逆袭,最后再是一场大决战,然而好电影就只能这样排演么。
这些模式诚然已经过了市场的检验,而且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要歌好听、片好看,管它什么模式啊、主题啊。但一定有一些艺术家,有更深刻的认识和长远的判断,努力尝试修正、发展甚至颠覆。一旦新的模式被确立,我们就将叹服其引领潮流的眼光和能力。就像在科技界,乔布斯为整个行业确定了智能手机的形态一样,文化界也将出现它在某一个时代的终结者和开创者。
韩愈就是这样的人物,他终结了上起八代、溯至东汉的文风,重启了儒家治世、文以载道的古文大业。
当时整个社会的主流创作形态叫做“骈文”。这是一种从汉代辞赋发展起来的文学形式,历经数百年的变化,已经成为了文人表达的常见形式。骈,本指双马并列;骈文,即指用大量对偶、排比创作的文章,经过多代文人的“内卷”式发展,骈文愈发讲求华丽的铺排和富有节奏的音韵。
那么特别讲究形式有什么不好么,难道形式不是一种美吗?
形式当然是一种美,讲究形式也有讲究形式的意义,但凡事都有限度。
想想我们今天的音乐和电影,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会产生很多所谓的“口水歌”,就是因为只要按照一个模式可以整出来三五分钟的一首歌,但这样出来的音乐完全是在浪费听众的时间和社会资源,造成大众审美水准的下降。为什么会有所谓的“流水线上的电影”,就是因为按照某些标准,可以相对轻松地整出一部电影来。这样的片子会让观众感觉受骗、浪费时间、侮辱智商,造成整个电影行业水准的下降。如果大家长期听这样的音乐、看这样的电影,就会使整个社会的审美发生改变,加之市场不断迎合这种喜好,就使得口水歌、流水线电影利用大众的口味和较低的成本去不断驱逐高成本的优质内容,最终导致文化品质的堕落。回头再看,发现市场上已经再没有好歌、好电影出现。
仔细想想,从东汉到六朝,我们所知的汉赋辞章,相比会背的唐诗宋词,的确太少太少。这主要就是因为骈文太追求形式上的整齐,自然容易轻视情绪和思想上的内涵,自然就难以和后代的读者共鸣。如果骈文单纯作为贵族游戏文字、无病呻吟的工具也还罢了,但其实骈文已经深入到了民间日常生活之中。从科举选仕的标准,到城头布告的行文,这种为了华丽而搞得不知所云的文风,带来的不是美,而是荒谬。很难想象,当时官府的判词都是用骈文写成,老百姓听着官员抑扬顿挫地宣读着判决文书,满心焦急却又一头雾水。大量知识分子已经觉察到,这种情况必须改变。
但是,想改变一种几百年形成的风气,何其艰难啊。
然而我们的韩愈,这位自小孤苦、八考六败、困于幕府的有志青年,却是不畏困难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且战且退、且退且战。上前一步看,他脚步踉跄,他姿态狼狈,但退后一步再看,他已经扎扎实实地在陡峭的山路上踩出了一条供后人前进的道路,再后退几步去看,他已经在险峻的高峰上走了很远很远,他的不远处跟随着许许多多的同志者,他们正在形成一种势不可当的力量。
往前一步,看得细,也往往失去总览全貌的视野;往后一步,看得粗,却可以略去人生苦难、看清人间值得。在进退之间观察,我们会看到命运神奇巧妙的织造。
进前看,韩愈是连考连败,退后看,他是用切身之痛真正体验了、也看破了考场骈文的弊病。也许是恨,是报复,也是抱负,韩愈饶不了这折磨过他无数个日夜的病态时文。进前看,韩愈长期穷困潦倒,退后看,他肯定瞧不上那些无病呻吟的文学游戏,他的写作是为了讨生活、求官做、抒真情、谈志向,于是他为自己的文学理念创作了大量言志载道的典范之作。进前看,韩愈在幕府期间无所作为,退后看,他却结交了孟郊、李翱、张籍等一批名士,为自己的文学运动找到了强有力的同盟。进前看,他在国子监不过官至七品,退后看,他却在这里传道授业、奖掖后学,不少学子因此成为了“韩门子弟”,成为了古文运动的支持者和实践者。
贞元十八年(802年)春天,礼部举行进士考试。已经是国子监博士的韩愈,深深知道士子们面对的是怎样的人生考验,忆起了陆贽和梁肃的知遇之恩。于是他大量推举欣赏的士人,不少有才华有思想的读书人投奔至韩愈门下。35岁的韩愈,虽政治地位不高,但在文坛上已经是一位著作扎实、理念先锋、提拔后进的领袖。
谁都能看能得出来,韩愈就是这个时代的大师,他将引领属于他的潮流。这种潮流,初唐四杰也曾“思革其弊”,却因时风众势而终落骈俪之窠臼;萧颖士、李华、独孤及、梁肃等古文运动的先驱者也曾大力提倡,却因影响甚微最终归于无形。
而我们的韩愈,却在进退间踏上了时代的节奏、积累了大量的同盟。
在长安,众多读书人登门求教,韩愈整日应接不暇。经历过科举的磨难,记得自己反复写信求助而被忽视时的绝望,韩愈对这些读书人有着深刻的同情,也对自己有一份真诚的谦逊。他对请求评点文章的,几乎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对于写信向他求教的,总是尽量及时地复信。甚至有些自视甚高的读书人,对韩愈轻慢失礼,韩愈毫不计较,耐心写信回复。
韩愈身上闪耀出的光芒,蕴含了前人探索努力的智慧,经过了人生苦难和过人才学的磨砺,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时代。
文有八代之衰,便有韩愈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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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飞花
元和八年(813年)春,韩愈任比部郎中、史馆修撰。能为一个时代修史,他站在了当代文坛当之无愧的中心。
任命诏书对韩愈大加称赞:“太学博士韩愈,学术精博,文力雄健,立词措意,有班马之风,求之一时,甚不易得。加之性高道直,介然有守,不交势力,自致命望。”
从民间到官方,从士林到朝廷,赞誉滚滚而来。韩愈等了太久,他怪春天来得太晚、他怪芳华开得太晚,他知道,自己要给大唐带来一些新的风气。
元和十年(815年)的正月,韩愈在官舍里看着庭院中的漫天的飞雪,他说,这芳华怎么还未开放,他要这世界惊见草芽破土的顽强。他说,春色来得太晚、古文的时代来得太慢。他说,我是白雪,要在这漫天大雪中,穿过庭院、穿过寒枝、穿过人间,我要为大唐呼唤春天,我要在这里,要在我的时代舞作飞花。
他将坚毅的目光移向纸上,振笔写道: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