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晚32

芸凌开始列清单了.

那天早上，墨燃路过她的住处时，看到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皱着眉头认真地写着什么.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身斑驳的光影.

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簇，空气里飘着最后一点残香.

“在写什么？”墨燃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临终愿望清单.”

芸凌头也不抬，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墨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你说什么？”

芸凌抬起头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看把你吓的,我就是列一下最近想做的事、想吃的东西，免得忙起来又忘了.”

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哼歌.

墨燃看着那个笑容，心里的那块石头并没有因此放下——

反而又沉了几分.

他凑过去看那张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吃的，有玩的，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芸凌用笔头点着纸上的条目，一个一个地数：“第一，去山下集市吃遍所有小吃.

第二，楚晚宁教我弹琴.

第三，让华碧楠教我毒术.

第四，在死生之巅的屋顶上看一次日出.

第五，跟你们每一个人都单独吃一顿饭.

第六……”

她念得很认真，声音清清亮亮的.

墨燃听着听着，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列这个？”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突然想起来了呗，”芸凌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人活着总得有点追求嘛，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想吃的都吃了，那才不算白活一场,你说对不对？”

墨燃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的表情很轻松，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墨燃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对，”他说，“你说得对.”

芸凌把墨燃拉去山下集市的那天，是一个晴好的秋日.

天高云淡，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集市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叫卖声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道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

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冒着热气，串成串的冰糖葫芦在阳光下泛着晶亮的光，烤红薯的炉子飘出阵阵焦香，桂花糕的甜味混合着烤饼的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芸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拽着墨燃的袖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指着糖葫芦说“我要吃这个”，一会儿凑到糖炒栗子摊前深吸一口气说“好香好香”，一会儿又跑到烤红薯的大爷面前，掏出铜板买了两个最大的，一个自己啃，一个塞给墨燃.

墨燃跟在她身后，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

糖葫芦、烤红薯、炒栗子、炸年糕、糖画——

他两只手都拿不下了，芸凌还在前面招呼他快跟上.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知道啊，”芸凌嘴里塞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但是好吃嘛.”

她吃完一根糖葫芦，又跑去买了一份臭豆腐——

那个摊子前围了好多人，她挤了半天才挤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串臭豆腐，脸上带着打了胜仗般的得意笑容.

臭豆腐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围的人都捂着鼻子绕道走.

“你居然连臭豆腐都吃？”墨燃看着那黑乎乎的东西，表情有些微妙.

“你懂什么，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芸凌把一串塞给他，“尝尝.”

墨燃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味道比他想象的要好，外焦里嫩，蘸料鲜辣，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怎么样？”芸凌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芸凌笑得眉眼弯弯.

她又跑去下一个摊位了.

墨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

她越是开心，他就越觉得难受.

因为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列那个清单，为什么要拉着他把所有的好吃的都吃一遍.

她是在给自己攒回忆.

攒够了，就不怕了.

“墨燃！”芸凌在前面叫他，手里举着两串刚买的东西，“快过来，这里有炸年糕！晚宁不是喜欢吃糯的东西吗，买点带回去给他！”

“好.”

他快步跟上去.

他们从上午逛到下午，从集市这头吃到那头.

糖葫芦、桂花糕、糖炒栗子、烤红薯、炸年糕、臭豆腐、羊肉串、糖画、炒凉粉……

芸凌几乎把集市上的小吃都尝了一遍，最后撑得走不动路了，抱着肚子坐在路边的一个石墩上直哼哼.

“吃不动了吃不动了，”她摆摆手，“再吃一口我就要炸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的，”墨燃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杯热茶，“喝点水，消消食.”

芸凌接过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孩子从他们面前走过，有卖糖人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两只野狗在路边争抢一根骨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远处有人在弹琵琶，曲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市井气息.

“墨燃.”

芸凌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墨燃偏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们，”芸凌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

墨燃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就会露馅.

芸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泼洒上去的水彩.

“墨燃，楚晚宁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你要好好对他.”

“我知道.”

“不是‘知道’就够了，”芸凌转过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要让他知道你在乎他,不是用行动，是要说出来,他那种人，你不把话说清楚，他会一辈子都不确定的.”

墨燃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下辈子，”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还想认识你们,但下辈子我要当你们的邻居，隔三差五去你们家蹭饭，然后被你们嫌烦赶出来.”

墨燃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头发紧.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摊位，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说什么傻话，”他说，“这辈子还长着呢.”

芸凌没有回答.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

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摊位一个一个地收了起来.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悠扬而辽远，在山谷间回荡.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晚宁还在山上等我们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墨燃一眼，逆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笑容灿烂得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墨燃站起来跟上去.

他走在芸凌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看起来纤瘦单薄的身影，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回到死生之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楚晚宁站在山门处等他们，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看到他们回来，他的眉头才松开了几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吃得停不下来，”芸凌笑嘻嘻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给你带了炸年糕，还热着呢.”

楚晚宁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芸凌.

“多谢.”

芸凌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

墨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墨燃.”

楚晚宁叫了他一声.

“师尊，”墨燃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楚晚宁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还热着的炸年糕.

他们瞒不过她.

一个洞悉他们每一个人习性的人，一个比谁都了解他们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的人——

他们怎么可能瞒得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