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藏书阁空无一人.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熏香的味道,淡淡的,有些清冷.
芸凌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人之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那个木匣子就放在书架的最高层.
暗红色的檀木质地,铜锁挂在上面,泛着暗沉的光泽.
芸凌在那个锁前面站了一会儿.
这种锁对别人来说或许很难打开——
古代机关锁,结构精巧,没有钥匙几乎不可能撬开.
可对她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这倒不是她有什么不良嗜好,纯粹是因为她住的那个小区物业太差,忘带钥匙的时候只能自己动手.
没想到这项技能居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取下发间的细簪,插入锁孔,闭着眼睛感受锁芯的结构.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木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古籍.
最上面那本,正是她之前看到过封面的那一本.
芸凌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书.
书页泛黄发脆,每一页都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陈旧气息.
她翻得很小心,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心跳随着翻页的节奏越来越快.
前面的内容她已经看过了,大多是一些关于阵法和封印的记载,晦涩难懂,她看得一知半解.
然后她翻到了那一页.
那一页夹在书的最后,纸张比前面的要新一些,墨迹也更深,带着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芸凌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贴到书页上,然后她看清了——
那不是墨,是血.
是用血写就的字.
“异世之魂,可撼天动地,以异世之魂为祭,辅以三位高修为宗师灵核之力,可开界门,逆乾坤.
魂散而门开,魂灭而道成,此乃唯一之法,别无他途.”
芸凌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她确认自己没看错.
第三遍,她笑了.
嘴角扯起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原来如此.
以异世之魂为祭——
用她的命.
辅以三位高修为宗师灵核之力——
再搭上另外三个人的修为.
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道界门,让蝶骨美人席一族重返故土.
怪不得楚晚宁和墨燃瞒着她.
怪不得华碧楠变得沉默寡言,师昧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歉意.
怪不得他们没日没夜地泡在藏经阁里,翻遍了所有的书,跑遍了所有的地方.
怪不得墨燃憔悴成那样,楚晚宁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是在替她找另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她死的路.
可这条路,根本就不存在.
“此乃唯一之法,别无他途”——
那十一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芸凌把书合上,重新放回木匣子里,锁好,放回原位.
她的动作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愤怒,会歇斯底里.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来.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清晨的浅金变成了正午的亮白,久到藏书阁外的脚步声多了起来.
她想起了楚晚宁和墨燃.
想起他们之间那些旁人插不进去的眼神交汇,想起墨燃看楚晚宁时眼里藏不住的光,想起楚晚宁在墨燃面前才有的那几分柔软.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是两世纠葛后终于握紧的手.
她来这个世界,最初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能好好地在一起.
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八苦长恨花摘了,误会解开了,他们并肩站在丹心殿外的悬崖边看夕阳的画面,她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那就够了.
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
剩下的这一件事——
让蝶骨美人席归乡——
就当是额外的赠品吧.
直到墨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芸凌?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了你半天了.”
芸凌抬起头看着他.
墨燃站在门口,逆着光,五官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眼底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几分,嘴唇也有些发白.
他找了她半天,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
芸凌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这个人是楚晚宁的.
前世是,今生也是.
他为楚晚宁疯过、死过、重来过,楚晚宁等了他两世.
他们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而她只是一个穿书而来的旁观者.
旁观者就该有旁观者的自觉.
“我没事,”芸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自然而从容,“就是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墨燃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桌上茶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运起灵力把茶水温热,才递给她.
芸凌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热.
她抬起头看着墨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层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守着什么秘密的警惕.
“墨燃,”她说,“我们是朋友吗?”
墨燃愣了一下.
这个愣怔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芸凌捕捉到了。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笑了.
“当然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芸凌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就是突然想确认一下.”
茶水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平静极了,一点都不像一个刚刚知道自己要死的人.
她看着茶水里的倒影,在心里对自己说:芸凌,你做得对,他们是主角,他们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在一起.
你不过是个穿书者,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赚了.
“确认什么确认,”墨燃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走了,师尊说今晚孟婆堂有桂花糕,再不去就被人抢光了.”
提到楚晚宁的时候,墨燃的语气总会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芸凌注意到了,心里笑了笑.
这两个人啊,一个是傲娇的闷葫芦,一个是莽撞的直性子,明明都把对方放在心尖上,偏偏谁都不肯先说出口.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
两世的情缘,怎么算都够他们慢慢磨的.
芸凌被他拉着往外走,手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放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架.
那个木匣子安静地待在那里,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木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若是让墨燃和楚晚宁知道她看到了那本书,他们一定会更加拼命地拦着她,更加拼命地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第二条路.
她舍不得看他们那么累.
所以她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做出她该做的选择.
那天晚上,桂花糕很甜,甜得发腻.
芸凌吃了很多,多到楚晚宁都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
楚晚宁坐在她对面,不动声色地又递了一块桂花糕过来.
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弹琴的手,握剑的手,也是一双会在厨房里揉面的手.
她忽然想,这样好的一个人,墨燃那个傻小子能遇到他,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今天胃口不错.”
“是啊,”芸凌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这桂花糕做的太好吃了,我怕以后吃不到.”
墨燃正在给她倒茶,听到这话手又顿了一下.
茶水差点洒出来,但他很快就稳住了,若无其事地把茶杯放到她面前.
“说什么傻话,”他说,“想吃什么时候都有.”
芸凌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注意到,楚晚宁和墨燃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楚晚宁抬眼看了墨燃一眼,墨燃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两人各自移开了目光.
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两世生死与共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懂对方在想什么.
芸凌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动人.
芸凌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戳穿他们.
她还有时间.
有时间把想吃的东西都吃一遍,想做的事都做一遍,想说的话都说完。然后,等到最后那一刻,她会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
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