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晚26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像是约好了一样，绝口不提那本古籍上的内容.

华碧楠当真回去翻了他族中那些尘封已久的秘传典籍.

他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三天，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灰，脸色白得像鬼.

守在外面的族人小心翼翼地迎上来，“您……”

“没事，”华碧楠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去给我倒杯水.”

族人赶紧跑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华碧楠靠在寒石上，闭着眼睛，呼吸沉沉的.

睡着了.

他就这样靠在冰冷的寒石上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之后，灌了一杯浓茶，又钻进了藏书阁.

师昧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华碧楠盘腿坐在地上，周围堆满了摊开的书卷，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蝶骨美人席一族的古文字.

他低着头，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文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阿楠，”师昧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拿过他手里的书，“歇一歇吧.”

“不累，”华碧楠伸手去够另一本，声音平淡，“还有几本没翻完.”

师昧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指尖因为长时间翻书而磨出的红痕，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我帮你一起看.”

师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搬了张蒲团在他旁边坐下，拿过一本书，认认真真地翻起来.

华碧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只是翻书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藏书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萤石的蓝光冷冷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过了很久，师昧忽然开口：“阿楠.”

“嗯？”

“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昧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看着他.

华碧楠没有抬头，手指还在书页上慢慢划过，可师昧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些字上.

“为了族人.”

“为了族人，”师昧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可若是要用那么多人的命来换呢？那还是为了族人吗？”

华碧楠沉默了.

他知道师昧在说什么.

那本古籍上的字，他也看到了.

以异世之魂为祭——那个“异世之魂”，就是芸凌.

“阿楠，”华碧楠轻声对师昧说，“我们还没有找到别的办法.”

“若是找不到呢？”

华碧楠没有说话.

华碧楠终于抬起头，看着师昧.

萤石的蓝光落在他眼底，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师昧，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华碧楠说，声音很轻，“有好人有坏人，有无辜的有罪有应得的，我从来不觉得亏欠谁.”

“可是那个傻丫头……她不欠我们的，她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想不到她任何可以为我们去死的理由.”

师昧伸出手，轻轻覆在华碧楠的手背上.

华碧楠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山腹中的石头.

“所以我们才要找别的办法.”

华碧楠低下头，看着师昧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温暖而柔软，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跟他这双沾过血的手完全不同.

“好，”他说，“再找找.”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与此同时，楚晚宁和墨燃也在不分昼夜地泡在死生之巅的藏书阁里.

藏书阁内收藏了修真界数千年来积累的各类典籍，从修炼功法到奇闻异事，从阵法符箓到医药毒术，包罗万象.

平日里，这些书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本都有固定的位置.

可这几天，它们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架上到处都是空缺，地上堆着一摞又一摞被抽出来的书卷.

墨燃坐在第三层的角落里，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上古阵法通览》.

他已经连续看了五个时辰了，眼睛酸涩得厉害，字迹在烛光下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一层雾气笼罩在上面.

他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墨燃.”

楚晚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燃转过头，看到楚晚宁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他身后，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油抄手.

楚晚宁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削瘦的手腕.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原本冷峻的轮廓.

“师尊，”墨燃连忙站起来，接过托盘，“您怎么回来了？”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楚晚宁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先吃饭.”

墨燃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

他捧起碗就开始吃，三下两下就吞了下去，吃了好几口，他才盯着眼前人开口.

“师尊，”墨燃放下碗，抹了抹嘴，“你吃了吗？”

“吃了.”

墨燃看了他一眼，从他的气色和微微泛红的嘴唇判断出——他没说谎.

“师尊，等这件事了了，我带你下山去走走好不好？不去找书，不去查线索，就只是走走，去看看江南的杏花，去尝尝北地的烤肉，去那些你没去过的地方.”

楚晚宁翻阅古籍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墨燃，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

“好.”

就一个字，可墨燃觉得，那是他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进来，落在那些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墨燃低下头继续翻书，楚晚宁在旁边坐下来，拿过另一本书翻开.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里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