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街上,黄包车夫们在街角处吸着低劣的廉价烟,边打量着过往行客边支起耳朵听着同行们的八卦。
穿着绣功精美的旗袍的大小姐和姨太太们则是在各个胭脂水粉铺前转悠, 找着自己钟意的胭脂,不时涂涂抹抹,或是放于鼻下轻嗅。
“欸 ,瞧着点让着点啊。”
一辆黄包车跑着来到映花红歌舞厅跟前,上边坐着一个时髦的女郎,烫着大滚的卷儿,染着栗色,柔顺地落在肩头。
跟边上的一众小姐们太太们规规整整梳好的发不同,在清一水儿黑色中,她那头发既扎眼又猖狂。
两弯柳叶吊梢眉,一双水灵圆杏眼。唇红齿白生的,一副惹人垂爱的好相,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
“我当是谁呢,原是映花红的台柱子。”一姨太太尖酸刻薄地嘲讽,“穿的这般衣不遮体, 头发也散乱着,像个什么样。”顾小璐笑笑,捋顺头发,来到说话者跟前,“请问何为衣不遮体?”
“自是像你这般,穿戴不整,漏腿漏臂,就是想着怎么勾搭男人。” “哦?那您穿着旗袍短叉至膝,又是什么?” “我..”顾小璐将一边的香水拿起,“您身上这香水儿可真香。”
听到此话, 那姨太太方才休了气,扬着下巴,
“可不是,这可是二爷给我买的,二爷你可知道是谁?”
见顾小璐默不作声,这姨太太便更是嚣张,
“那可是.上海军阀世家里的田二爷,看你这天天混迹歌舞厅的,怕是也不知晓。”
“噢,田二爷啊。”顾小璐恍然大悟的模样。姨太太见此就更嚣张了,“怎的,现在知道了?”
顾小璐将钱放在卖香水儿的铺子上,“那怎么不知道,二爷啊可是我的大客户呢,他可爱来听我唱的歌儿了,这香水送您,就当是谢礼了。”
“你..."姨太太气的跺脚,指着顾小璐的鼻子眼看就要骂起来,顾小璐拉住她的手,“是大家的闺秀就该有个样儿,这香水清而不妖,雅而不娇,很适合您。
敢情是指着骂她狐骚呢,姨太太正火大着,当即就要抓住顾小璐问个明白, 顾小璐躲开了她
“三姨太请自重,莫要做些失礼之事,您背着的,可是上海军阀田二爷的名声。”
三姨太气的咬牙,终是只得瞪着顾小璐远去的身影。顾小璐进了门,老板就赶了来接她,“怎的来的这么慢, 客人们都喊破喉咙了要听你唱。” “一 点事儿耽搁了,马上就好。”
“欸,红三娘,可交给您了。” “好。”顾小璐就这么上了台,“抱歉各位,今儿个有事耽搁了,一会儿玫瑰多唱几首给赔不是。”
台下一片哗然,顾小璐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握住立麦就开了嗓,“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俩是一条心... ..”
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与平日里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灯光落得恰好,鼻梁投下的阴影落在脸颊旁侧,今天化的是淡妆。
顾小璐唱着,眼光落向角落的一处,短暂地停留了几秒,随后又移开了视线。田桠国看着台上唱歌的顾小璐,扯开嘴角。
“再唱一个!红玫瑰再唱一一个!” “再唱首,再唱首!”
顾小璐鞠躬致谢,“感谢各位,但是今天已经到了点儿,就该换班了。”这映花红的歌女,就数她红玫瑰最有个性,一周只唱两次,一次也就俩小时,说多不唱。
可她着实又长的美,也比身边那些个只会涂涂抹抹又迂腐成疾的太太们不同,她会穿洋裙子,裤子,会梳好看的新颖的发,让女人们又妒又爱。
红玫瑰是上海滩的一枝花儿。
看似与人亲近,实则是高岭的花儿,一朵高洁的莲,不是人人都能摘的。就徐家的公子想娶她做姨太太,却被回绝了。
“ 我红玫瑰不当小,要也得是当大。”
红玫瑰是个傲气的女子,宁死也不屈,徐大公子最后也就没能得成。
顾小璐在后台与老板又说了几句,本打算就此回去,可还是又进了舞厅的角落,“田二爷,您家的大黄狗好些没?我上回看见你带着它去看了兽医。” “好些了,就是坏了颗牙,成日吃不下东西嗷嗷叫唤。
“这样啊,给狗的东西可得多注意,毕竟狗的牙可就是它们一辈子的事情。” “这不劳您记挂。” “坏了牙,可会叫唤了,我是怕吵着人家,说不准还会发疯乱咬人呢。”
田柾国笑笑,“没事儿,它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这倒是不见得,毕竟指不定会落下什么病根呢。”顾小璐笑的好看,像是天边的太阳。
田柾国摩挲着兜里的皮手套,指腹打着圈圈儿,“敢问红玫瑰小姐能否陪我去吃顿饭?” “不了,我今儿个是累了,下回吧。下回我请二爷。” “也成。”
田柾国放下酒杯,“回见,红玫瑰小姐。” “二爷回见。”顾小璐送离开了田柾国,换了身素色的旗袍出了门。
“大爷, 来个烧饼。”顾小璐掏出荷包,在包里找出几枚铜板,放在桌面上。
小小的桌儿,乌黑一水儿,边上摆了个炉子,炉子里贴着热乎的饼,她就爱吃这家大爷的烧饼,厚厚的馅儿,外层烤得酥焦麻脆的。
大爷探着手,在炉子里摸了个大大的饼,放桌上给用旧报纸包了两三层,递给顾小璐,
“来,丫头当心烫。” “诶,谢谢您。”
找了辆黄包车,打回了家,顾小璐在台,上唱的光鲜,脾气大架子也大,但偏生就爱住在这么个小小的地儿。
破旧的老巷胡同里,几个头发梳的整齐的大妈们在门边择菜,巷子是石头地面,不宽不窄的过道,挤满了扯家常的大妈们。
“哟,是小璐回来了。” “嗳,是我。张大娘,今天天气好,晒太阳择菜啊?”顾小璐下了黄包车,赶来张大娘身边就要帮忙择菜。
“哎,你这孩子。”张大娘拍开顾小璐的手,“像个什么事儿,你这娃娃细皮嫩肉的,你看那小手,你还择菜。” “张大娘,那我也是您的干女儿啊,女儿帮妈妈做家务还不准啦?”
“瞎,我一老太婆又没什么,你可是要唱歌要露面的,那可不得好好保养着。” “我就不,我赚钱不也为了让您过得好?婶子们说是不是?”
旁边的一众大妈们老太太们也笑开了花儿,纷纷说“是。” “别听婶子们瞎扯,去,看看小瑞去。” “好,那我先回去。”
顾小璐起身回了家,拿出钥匙开门进了房。李二婶这才笑道,“翠莲,你家这小璐可真是个乖孩子。” “她啊,打小就懂事儿,可乖了。”
张大娘说这话时,有着难掩的心酸。
老大妈们又继续拉扯起了家常,顾小璐登门就进了大堂,喝了口温茶,“小瑞。” “姐姐?姐姐你回来了。”
“嗯,今天要你背的书可背了?” “姐姐,我背完了,我可是先背的书呢。” “真乖。”顾小璐从包里摸出几粒水果糖塞进顾瑞手心里。
“谢谢姐姐。”顾小璐摸了摸顾瑞的发,“竟然都快与姐姐一般高了,小瑞可得好好学,姐姐挣钱也是为了供你读书。” “我不会辜负姐姐的期望的。”
田柾国这边回了家,只见得三姨太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下人来给他褪了衣,田柾国便轻声问,“怎么了?”
“二爷。”三姨太的眼底氤氲着雾气,朦朦胧胧的,瞧着叫人怜惜,“我今儿个被人给欺负了。 ” “谁这么大胆子欺负我的人啊?”
田柾国揽住三姨太的肩,轻轻摁着,“说说,是哪个不讨趣的?” “就那映花红里边的红玫瑰!”三姨太撅着嘴,“她可过分,竟骂我狐骚!”
田柾国仔细打量着三姨太,看的三姨太一时间忘了控诉,他的眼神那样专注,他可从未用过这般认真的眼神看她地脸。三姨太的脸红着像是天边的飞霞。
她今天出门,穿了件桂花黄的旗袍,上面绣着艳丽的牡丹和戏水的鸳鸯。田柾国突然笑出了声。
嗷嗷叫唤的大黄狗,碰巧三姨太喜甜食,坏了颗牙,平常也总尖酸刻薄,嘴巴毒得很。这红玫瑰是当着他的面儿指着鼻子骂呢,倒是有意思的紧。
田柾国的笑打的三姨太措手不及,她嫁到田家这么久,极少见二爷的喜怒,这是个喜怒几乎不曾漏于面上的人。
她试着喊了声,“二爷?”田柾国勉强收住笑。
“算了,一个歌女,你跟她计较倒是显得你不够大度。” “二爷说的是。”三姨太见田柾国这样也不好反驳,只好应承。
顾小璐梳洗干净,卸了妆后浑身舒坦。可得赶趟儿去听戏,今天有她爱听的,舟见彣给她留了座儿,她可得去听。
赶到戏院,台上已经唱了几出,舟见彣还没出来,顾小璐捧了把瓜子儿果茶先吃着,打量着台上的功夫本领。
等舟见彣上了台,顾小璐眼睛都亮了,舟见彣是她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后来-一个学了唱戏一个学了唱歌,两人都分别是上海滩的一行霸主。
素来有“歌台红玫瑰,梨园舟见彣的”说法。
二人又是一块儿长大,商业行报上自是少不了刊登的,外头都传红玫瑰是舟见彣的恋人。红玫瑰从没说过本名,大家也爱称她红三娘。
红三娘是因为她果敢勇断,做不少女子不敢做的,思想紧跟前卫,又是映花红台柱子,像是个拼命三娘,敬业爱业,也肯下苦功夫去琢磨这行。
“三娘,又来看舟老板的戏?”小侍给她添茶,又送来了荔枝,“舟老板说这荔枝得等您到了才拿出来,喏,可新鲜着呢。” “谢谢啊。”
顾小璐剥开一个荔枝,晶莹剔透的白果肉吃进嘴里,口齿留香,汁水四溢。这可贵,荔枝难买,保鲜也难,但是舟见彣听过她说了-次就还是给她买来了。
“好!唱的好!”顾小璐在楼上喊着,往下丢了个彩头,舟见彣看了她一眼,似是嗔怪,顾小璐却只是打着哈哈。
到了后台,舟见延脱下戏服,顾小璐从一边冒了出来 ,“好姐姐 ,你今天好看。 ” “边儿去 ,你给我扔什么彩头,给闹的。” “那你不也送了我荔枝。”
舟见彣卸下妆,他这个小女孩就是一点没变,还是那样儿。舟见彣挑眉,“当心我打你。”
“好哥哥,我知道你舍不得。”顾小璐嬉皮笑脸,拿过一边的绢帕给他擦脸。
角落里的照相机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