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泉笑着将二人打量在一处,当真神仙风姿,飘渺绝然。
其实心中还有许多话想说,张口却觉得力不从心,咳了起来。
子墨一时思绪仿佛回到了阿灵去时的那天情景,赶忙伸手欲扶着程泉躺下休息,程泉咳了好一阵,调整好气息,摆了摆手。

不,不急。
子墨也便顺着他。
好,那你坐着。

程泉慢慢摇了摇头。

旧时,你与母亲同进同出,我们三人,一间小院,多好啊,如今母亲不在,可否请子墨,最后,帮我束一次发。
子墨依着程泉坐在窗前,随手化出一柄木梳,立在程泉身后,轻轻拆散先前的发丝,梳顺之后,又以发冠束于头顶。
将木梳放在桌上,子墨又下意识去抓润玉的手,得到确切的依靠,才轻松了口气。
你,还有什么愿望?

对了,你的妻子儿女呢,可有什么我能相帮的?

程泉伸手抚了好几遍发冠,再度站了起来,将方才未写完的遗旨补全,折起来,放在紫檀木盒里,搁在了床头。
动了这半日,现在力气是越发不支了,如果可以,他还想同子墨一起踏出这门,再看看庭院中的花,子墨最喜清幽,这样雅致的庭院,她应当也会喜欢吧。
可是好累啊,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站都站不稳了。

我没什么愿望了,得以再次见你,已是最好。

至于妻子儿女……

我多年前倾慕一人,未能相伴相守,此后余生既非她,又何必再娶旁人。
你,那你的帝位……


先帝族兄儿子育有一子,为人聪慧,心怀天下,传给他,也是极好。

那人的皇位,我何必管他如何传承。
程泉说完这些,很显然体力已然不支的厉害,不用子墨再劝,他自己就躺回了床上。
子墨不知该如何相劝,便只好静静的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
这孩子这些年太懂事,他一直不让自己太过虚弱,没让自己置于危险中,从没让她为他操心,为人专一真诚,当真是能想象中各种优秀的集大成者。
润玉一直在子墨身侧,给她无声支持,虽然没说话,但他看的分明,这个程泉,看子墨的眼神并不寻常。
他口中所说那个倾心一生的人,若无意外,当是子墨了。
可看子墨,却似乎全然不知,而程泉也没有丝毫要表露的意思。
他或许不只是子墨眼中一个成熟懂事的孩子,也不只是成就达到大家信服的帝王,更重要的是心思纯善。
子墨曾说过,当年程泉对她满是濡慕之情,对旧日之约,也是程泉自行为她断了后顾之忧,鼓励她顺心而行。
多年来,爱的无悔,至死都没想多说一句。
润玉眼底风云变幻,程泉一眼就读懂了那其中蕴藏的情绪,神色毫不掩饰的就望了过来。

照顾好她。
润玉看明白了这其中蕴藏的深情,再看程泉时,心思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可对方太过通透,甚至不必多说,二人已然互相明了。

我会的。
程泉眼神含笑,体力越发不支了。
他知道,时候已到。
气力甚至撑不到再将双眼完全睁开,可手却顽强的硬撑着去握子墨,子墨心疼不已,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手骨很瘦,皮肤松弛,指尖发白,气疲力软,十分惹人心疼。
我在,你说。

程泉手已完全无力,拖着最后强撑的一口气,说了人生的最后两句话。

我种了一株薄荷,养了很久,生长茂盛时,会开几处不起眼的小花,帮我照看它。
好。


子墨,谢谢你,得有你做亲人,此生之幸,愿你,余生长欢……
程泉闭了眼,周身灵气消散无踪,面色再无半分神采,肉身已亡。
这最后一句话,子墨还没来得及回应,程泉已再也无法听到。
润玉揽着子墨的双肩,子墨轻轻靠在润玉胸前,无声的送完程泉最后一程,一如当年默送阿灵。
子墨心中唏嘘不已,凡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这人间究竟是因为这般才如此多姿,还是因为这般,徒惹了更多悲戚。
子墨觉得自己当真十分幸运,许多人情冷暖并未遭遇,所遇之人又多真心相待,下意识靠的润玉更紧了些,仿佛这样能让她多些底气,稳下心来。
润玉自己也不是什么多情之人,若说从前只是将程泉当成一个从子墨口中听过的晚辈,那么今日一见,便知这人能成为一朝帝王,自有其风骨。
他至死都不愿将自己的心思说出,或许并非是他自己认输,而是因为尊重子墨的选择。
就情之一字来说,程泉当真至纯至净,世间少见,对此,润玉也由心赞叹,便静立着与子墨一同相送。
二人都没有多说,也都没有留意,窗前那株薄荷似乎开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毫不起眼,却在风中独立,透着一股与世不同的清雅。
只是如今环境不同,过不多久,便有宫人前来,太上皇崩逝一事自然举宫哀悼。
子墨将窗台上那株薄荷捧在怀里,润玉为二人隐去了身形,一起漫步在这宫墙绿瓦,轻轻走了一程。
(今天早晨其实天气不错,中午的时候好像一下子没注意,突然就变得阴沉起来,晚上,下雨了,仿佛有所感应,昭示着今天的特殊。)
(或许是今日神农归位,天地都在与我们同悲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爱惜每一粒粮食。)
(国士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