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润玉往省经阁取书,路遇天帝,就穷奇一事简言了几句,就统一六界这念头,润玉心中也隐隐有个猜测,只是他未曾多言,最后天帝决定,将穷奇困于天界。
此事,润玉没说,子墨也无从知晓,与之不同的是,她只觉今日胸口隐隐有动,仿佛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润玉回来时,便见子墨满面纠结。

怎么了?
子墨伸手按了按胸口,十分难受的晃了晃脑袋。
今日总觉得有些心乱,好像心口……

是泉儿出事了!

她刚才想了半天,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心口会莫名其妙这么乱,看到润玉心思稳了下来,这才想起,当时她往泉儿心口也种了一道灵力。
子墨猛然从躺椅上站起,焦急的就要出门。
子墨轻易情绪不动,但凡情绪动了便是极要紧之人,润玉也没相拦,抬步跟上。
子墨方才一时情急,此刻便想直接下凡去,见着润玉身影,想了想,顿住步子。
我一人去就是,你此刻下界只怕不方便。

润玉没有回她,只是一手握住子墨,以一种稳健的速度直奔人间。

你感应一下具体位置。
她方才心思有些乱,速度不比润玉快,如今被润玉带着,速度倒是稳健了起来。
润玉认定的事也不是轻易可劝动的,子墨也不多矫情,直接催动心口预留的灵力,一道无形的白光指引着二人,落在了一处繁华清净的宫殿。
一个清隽苍老的背影,正在窗前写些什么,透着股岁月宁静。

我只是写点东西,你们退下吧。
子墨试探性的朝那身影走去,依稀还可见昔日风姿,只是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垂垂老矣。
泉儿?

那身影一愣,转过身时,平静的面容被打破,笑意在那张苍老的面容上蔓延开来,已经昏花的双眼突然绽放出灼灼光华。

子墨。
人倒是确认无误,可是印象实在相去甚远。
对子墨来说,不过短短几月没见,好像前不久她才回天,可眨眼故人再见,他已垂垂老矣。
子墨心中也一阵难受,走上前去扶着程泉坐下。
程泉看着昔日美人如今风采依旧,周身仙气萦绕,双目满是关切,一如从前。
即便是当久了帝王,令他世事端于人前,为人四平八稳,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是许多人的支柱。
可在子墨跟前,却有一颗萌动的少年之心,从前赤诚,如今亦然。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程泉轻轻一笑,惯性的拈了拈自己发白的胡须。

我不过一介凡人,生老病死皆是常态,多年未见,怎可能还如旧日。
程泉话说的没错,可是让子墨这样一个看着他长大的人,突然看他老成这个样子,心中还是很不习惯。

先前我已病了许久,今日才觉得好些,想起来写些东西,没成想,你就来了。
程泉语速不快,坐在桌前,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子墨,借着如今容貌差异,完全直视于她,而不躲避。
子墨此生在意的人不多,阿灵已经去了,润玉朝夕相对,如今,泉儿眼看着生命也走到了尽头,心中又是一阵憋闷的难受。
她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抓润玉,润玉第一时间上前,扶住子墨的肩膀,给她无声的依靠。
程泉看在眼中,明了在心里。

这位仙人,想必就是你心心挂念的那人吧。
子墨能明显感受到程泉已经气数将尽,如今这般有精神,不过是回光返照。
她有些彷徨,本身在意的人就不多,为何还要接二连三的接受他们的死亡,还就这样发生在眼前。
子墨想哭,却担忧程泉看了更难过,便生生忍住泪意,露出了个往日时分温婉的笑容,点了点头。
只是她眉头紧缩,这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头一次,程泉大着胆子,伸手抚平了子墨蹙起的眉角。

你别难过啊,你瞧,我这不是好着吗。

这些年,我一直尽心为国为民,俯仰无愧天地,不枉你同母亲的教导。

担心你担忧我,勤于锻炼,一直没出意外。

今日,想必是我大限将至。

回光返照罢了。
子墨想劝他两句,却发现言语太过苍白,这孩子太懂事,让她想安慰都无从下口。
程泉笑得满目温柔。

得在死前见你最后一面,我愿足矣。
子墨感觉她的泪意快忍不住涌出,干脆也没有再忍,像他小时候那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白发有些枯,刻写着岁月的无情。
好孩子……

程泉突然笑了,透着股不符合年龄的傻气。
如今他这样貌,便说是子墨曾祖父怕是都有人信,也就只有子墨会看着他这样,还说得出一声好孩子了。
这些年,他见惯了太多的人事变迁。
那个曾经在他生命中刻画了最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却仍是旧时模样,分毫未变。
程泉爱了她一生,此刻看到润玉天人之姿,脾性温暖,又见子墨分别日久,心性依旧。
好像突然就释怀了。
门当户对这个说法纵然有些薄情势力,可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还是十分有道理的。
至少,这位润玉仙人能护得住子墨,也能长久相伴,而非人世短短数十载。
这二人仅是站在一处,便觉得相配,他又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