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非常无聊,就是整理整理文件。他们说的不对,其实我不适合干任何活,我适合瘫着。陈某就在我的蓝牙耳机里和我说话,他最近问的问题越来越杂,怎么感觉是胡乱找的。“问题一千八百六十八:为什么你们人类有过‘进化的终极是失去感情’的猜测?”我听得手一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资料全撒了。“......等我回家。”“好。”可能是我的错觉,他那公式化的语气也有了一丝起伏,可能,是在笑?
我只能叹气,继续用酸痛的手臂进行机械化的动作,等待晚上八点准时跑路。回家的路上我的耳机里又传来了声音“你以后可以在心里想,我可以读取你的身体数据从而得知你在想什么。”“我还是用说的吧。不过你之前不是不会的吗?”“我当你的管家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并且,现在你可以不用佩戴耳机了,我可以用随时随地都存在的任何机器和你对话。”“包括我用的订书机。”“那个不行。”陈某也会有纰漏?真稀罕,平时都是听他说话都是滴水不漏。
“滴”,到了。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全都被001窃听,并实时传给了MIX总部。作为世界上第一个有意识的AI,那时候的他居然已经学会了隐瞒和欺骗。那可是人类的领域,算法的世界非黑即白,从来只有0和1。
不过再怎么聪明,陈某仍然是初学者,他依然会为自己反常的举动感到疑惑,比如网络上未曾存在解释的不寻常行为,不一样心情,和......让他数据混乱的人。但他下意识不愿意找陈清解答,尽管她是他产生意识后见到的唯一一个“答案”。
“就像我之前问过你的,感情会加剧不确定的存在,但机器不会骗人。所以对机器来说,感情的的确确是病毒。”我也没了当初回答的小心翼翼,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便是唯一的光。我忽然不想说话,这些可能不能说。不然我会被社会排挤,会被当做病毒抹除,会.......“可以说说你怎么看吗?”这次居然给我听出了小心翼翼的感觉。怎么说呢,很奇妙。
高高在上的神明自愿堕落人间。
人类的诞生源自进化,可如果进化的结果是冷冰冰的机器开始就可以做到的,那这种进化实际上是退化。我知道自己如行尸走肉,可三等公民甚至不配知道爱情的含义。而我偶然看到的一等公民永远也解释不清,什么是感情。你说感情是人大脑产生的一种幻象也好,爱是多巴胺的产物也行,但没有试验过的终究是猜测。那些曾经的文化都离我们太远,九十八年后的人类,已经分不清楚这些了。
“可感情怎么可能是累赘呢,那么美好的东西。”“悲伤也是吗?”“没有悲伤怎么区分快乐?”我下意识地反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引导了很久了。我有一点点的害怕,把唯一一抹光亮也压在了枕头底下。
我知道,窗帘外边万丈光明,黑夜如昼。
但我还是贪恋这一抹的黑暗,想永远留在这里。如果说秘密基地的话,这点颜色也大概称得上是我的秘密基地了吧。
我房间里的灯忽然全部亮了,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白光,是带点暖橙色的昏暗的光,很像我曾经在禁书上读到过的蜡烛的光,传说古时候的人就靠这点豆大的光读书。“什么是情?”我即使刹车,没把爱这个字说出口。“我并不清楚。”忽然四面八方都传来了陈某的声音,“但我觉得你有。”呵,你这个这么像人的机器也会有第六感吗?
爱情,我仍旧不知道。不过我好像隐隐约约有感受到什么在破土而出,化茧成蝶。
但我的平静生活好像因为陈某这颗小石子的到来发生了某些变化,兴许石头砸到了潜于水下的庞然大物,又会掀起轩然大波。
我的家门前不对劲。但是让陈某帮我排查过之后,更加不对劲了。我在PURE SUBSTANCE上班的时候,也明显感觉到产生于恶意的目光,一转头却只能看到面具上的微笑。“请不要担心,我已经攻破了X市的摄像头,这是我的老行当了。”[OK,那就行,那你打算怎么办,他们看起来很疯狂。]“以退为进。”
我现在已经可以没有心理障碍地用想法和他交流了。说实话还挺轻松的。陈某对我来说越来越像一个人了,而不是单纯的“某”。他也的确更像人了,无论是说话方式、语音语调还是行为举止,都没有之前深深的违和感了。我不是没被抓到过,但是不知道陈某做了什么,他们只是眼神空洞地把我放走了。
但这种躲躲藏藏,在我们认识三年后的今天,被打破了。“为什么要跑?”“傻啊不跑干等着被抓呐?”“普通的手法已经抓不到我了,逃跑反而是下下策。”“行行行,被抓了你负责啊!”今天的他怎么有点不对,感觉很排斥我,还有点怪异。但还是先按他说的做吧,
我停下了奔跑的脚步,干脆用一种非常不雅的方式等待他们追上来。“蹲着干什么,站起来。”我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三等公民陈清,编号3080257,现在请你配合我们的搜查。”对面穿警服的男生严肃地对我说,示意我抬起手臂,摸了三分钟就摸出来一手机,还是六年前的老手机。我盯着他的眼睛。
有陈某的这几年,我越发发现,人们并不是没有情绪,只不过都带上了面具。比如说我面前这个面相端正的小哥,尽管训练有素,但还是在眼睛里藏了鄙夷,在他念到我的编号和摸出我的手机的时候,格外明显。对于社会来说,情感是不稳定的,所以要抹除、要隐藏。可爱是本能啊。
“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