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温柔刀锋藏于袖，疏离笑意掩惊澜——她看不透他递来的，是蜜糖还是砒霜。

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沈家餐厅光洁的胡桃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现磨咖啡的醇厚，以及新鲜水果的清甜。孟文清坐在主位，正细心地给沈明棠面前的骨瓷小碗里盛着熬得软糯喷香的海鲜粥，动作温柔，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女儿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

孟文清多喝点，棠棠，补补元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柔软）

沈明棠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她握着温热的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海鲜的鲜甜在舌尖化开，温暖熨帖着肠胃，也让她混乱了一夜的心绪稍稍平复。傅瑶坐在她旁边，也安静地用着早餐，偶尔抬眼看看沈明棠，眼神里满是关切。

沈志远坐在餐桌另一端，翻看着晨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沈听澜则坐在沈明棠斜对面，姿态懒散地靠着椅背，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水煮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没什么焦距，显然心思并不在早餐上。沈怀君的位置空着——他一向自律得近乎严苛，这个时间点，通常已经在书房处理工作。

餐厅里流淌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宁静。佣人轻手轻脚地添着咖啡。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同于沈家任何一个人。沈怀君的脚步声是沉稳内敛的，带着掌控全局的力度；沈听澜的脚步声则是懒散随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而这脚步声，每一步都像经过精确丈量，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回响，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与……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孟文清盛粥的动作顿住，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不易亲近的客气。沈志远也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抬起了头，脸上浮现出温和却并不热络的笑容。连一直神游天外的沈听澜，都微微坐直了身体，桃花眼里的慵懒褪去几分，染上一点玩味的审视。

沈明棠握着汤匙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来了！她心头一凛，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她甚至不敢立刻抬头，只是眼睫微颤，目光死死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粥面。

脚步声停在餐厅入口。

谢砚辞沈叔叔，孟阿姨，早上好。打扰了。（一个温和清越的男声响起，如同上好的玉石轻轻相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

沈明棠这才缓缓抬起头。

逆着晨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餐厅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西装，内搭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低调的藏蓝色暗纹领带。西装没有一丝褶皱，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比例。

他的肤色是冷感的白皙，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眉骨优越，鼻梁高挺如同山脊，唇形优美，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极漂亮，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是温柔多情的形状，但眸色却是一种极其沉静的深褐色，如同蕴藏了千年古潭的幽深水波，平静无澜，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碎发随意地垂落在饱满的额前，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性的优雅。整张脸，英俊得极具冲击力，气质却温润如玉，又隐隐透着一股高山雪莲般的疏离清贵。

谢砚辞。

沈明棠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这张脸，前世她只在某些极其高端、沈家勉强够上边缘的财经峰会的报道照片里见过模糊的侧影。谢家，那是比沈家根基深厚得多、真正盘踞在金字塔顶端的庞然大物。谢砚辞，更是谢家这一代最神秘也最被看好的继承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父母和二哥的反应，似乎……并不陌生？

沈志远砚辞来了？快进来坐（站起身，脸上笑容得体，带着商场上惯有的圆融，却少了几分对家人的亲昵）用过早餐了吗？

谢砚辞步履从容地走进餐厅，他的姿态优雅闲适，每一步都像是走在T台上，自带聚光灯效果。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瞬间柔和了他身上那份疏离感，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谢砚辞谢谢沈叔叔，已经用过了。这么早过来，是有件事想和怀君哥确认一下。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餐桌，在掠过沈明棠时，微微停顿了半秒。那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如同在看一幅静止的画。但就是这极短暂的一瞥，沈明棠却感觉像是被一道无形的X光扫过，心底那点刚刚压下去的紧张和戒备瞬间又冒了出来。

孟文清怀君在书房（语气温和，但沈明棠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紧绷）张妈，给砚辞泡杯茶送过去，老规矩，明前龙井。

张妈是，夫人（一旁的张妈恭敬应声，显然对这位谢先生的习惯并不陌生）

谢砚辞麻烦孟阿姨了（微微颔首，笑容依旧温煦有礼）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视线礼貌地再次掠过众人，包括低垂着头的沈明棠，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餐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微妙地变了。

沈明棠慢慢放下汤匙，海鲜粥的鲜甜似乎也失去了味道。她抬眼看向父母。

孟文清正低头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粥，眉头微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沈志远重新拿起报纸，但眼神明显没有聚焦在文字上。沈听澜则重新靠回了椅背，慢悠悠地继续剥他的鸡蛋，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桃花眼若有所思地盯着谢砚辞消失的方向。

沈明棠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试探着开口）这位谢先生……是大哥的朋友？他常来家里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孟文清（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嗯，算是吧。谢先生和你大哥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偶尔会过来谈事情。不常来，你别紧张（顿了顿，又补充道）是个很有礼貌的年轻人。

生意往来？偶尔？沈明棠心底的疑虑更深了。谢家的生意和沈家目前的产业线，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交集点在哪里？而且父母的态度……太奇怪了。不是对待普通商业伙伴的热情，也不是对待需要巴结的权贵的谄媚，而是一种……夹杂着客气、疏离、甚至隐隐一丝忌惮的复杂态度。

沈听澜啧，（把剥好的光滑鸡蛋丢进面前的小碟子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桃花眼瞥向沈明棠，语气带着惯有的刻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怎么？我们沈大小姐对谢公子感兴趣了？也是，那张脸，确实挺招小姑娘喜欢的。（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京腔的戏谑）不过嘛，我劝你省省心。那位谢公子，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啧，心比大哥那书房里的保险柜还硬，手比咱家后厨那把斩骨刀还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孟文清听澜！（不赞同地瞪了沈听澜一眼）胡说什么呢！别吓着你妹妹！

沈听澜（耸耸肩，一脸无辜）实话实说嘛。妈，您不也这么觉得？

孟文清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眉头蹙得更紧。

沈明棠的心沉了下去。二哥虽然毒舌，但看人眼光极准。他这番话，无疑是印证了她心底的不安。这个谢砚辞，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温润无害！他和大哥……到底在谈什么？和沈家又有什么关系？会不会……和路言希、叶雨菲，甚至和沈家未来的倾覆有关？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前世沈家的败落，背后是否也有谢家这样庞然大物的影子？如果是这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她捏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早餐在一种压抑的安静中结束。傅瑶体贴地陪着沈明棠回房休息。沈明棠靠在卧室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傅瑶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削着苹果。

傅瑶明棠，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再睡会儿？（担忧地看着她）

沈明棠摇摇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花园里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上。谢砚辞那张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书房紧闭的门扉，父母和二哥那讳莫如深的态度……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沈明棠瑶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看到那个谢先生了吗？

傅瑶嗯，看到了。（点点头，把削好的一块苹果递给她）长得真好看啊，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气质也好特别，感觉……嗯，就是那种，看着很温柔，但又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感觉。（想了想，又补充道）沈大哥的朋友都这么厉害的吗？

沈明棠接过苹果，却没有吃。

沈明棠（沉默了片刻，低声问）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傅瑶啊？（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我哪看得出来啊！就看了一眼。不过，沈叔叔和孟阿姨对他好像挺客气的，沈二哥还那样说他……应该不是坏人吧？（她的想法很单纯）

不是坏人？沈明棠在心里苦笑。这世上的事，哪里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尤其牵扯到谢家那种层次，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她必须弄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莫测的谢砚辞，究竟是敌是友！如果是敌……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那么，无论他背后站着多么庞大的势力，她都必须将他，连同路言希、叶雨菲一起，划入必须清除的名单！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明棠借口想晒晒太阳，拉着傅瑶去了二楼连接露台的小起居室。这里视野极好，不仅能俯瞰花园，也能隐约看到通往书房那条走廊的入口。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杂志，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着楼下的任何动静。傅瑶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终于传来一声轻微的开启声。

沈明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装作不经意地放下杂志，走到落地窗边，目光透过玻璃，紧紧锁定下方。

谢砚辞和沈怀君一前一后从书房走了出来。

沈怀君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家居服，神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谢砚辞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无懈可击的浅笑，仿佛刚才在书房里只是进行了一场轻松愉快的闲聊。

两人走到客厅入口处停住脚步。

谢砚辞微微侧身，对沈怀君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沈明棠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沈怀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深邃的目光似乎朝楼上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沈明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隐在窗帘的阴影里。

谢砚辞也顺着沈怀君的目光，朝二楼起居室的方向望来。

那一刻，沈明棠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玻璃窗，她仿佛也能感受到那道平静目光的重量。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了然，一丝探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礼貌的视线掠过。

他看到了吗？他发现自己了吗？

谢砚辞很快收回了目光，脸上笑容不变，对着沈怀君再次颔首致意，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玄关走去。

沈志远和孟文清已经等在了玄关处。

谢砚辞沈叔叔，孟阿姨，叨扰了。（声音温和清越）

沈志远砚辞客气了，谈得还顺利吧？（笑着寒暄）

谢砚辞嗯，有劳怀君哥了。（回答滴水不漏）

他换上了佣人递过来的黑色手工皮鞋，动作优雅流畅。

站在一旁的孟文清，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

谢砚辞对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递给孟文清）家母前些日子得了一对南洋金珠，成色尚可。听闻孟阿姨素雅，特意嘱咐我带来，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前几日听说明棠妹妹受了些惊吓，这珠子安神，正好给她压压惊。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仿佛只是送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礼物。

孟文清（愣了一下，连忙推拒）这怎么好意思！谢夫人太客气了！砚辞你拿回去……

谢砚辞孟阿姨，（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丝绒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玄关柜上，笑容依旧得体）一点小东西，家母的心意，您不收，我回去可不好交代。况且，明棠妹妹受了惊，正该好好安养。

他特意提到了沈明棠，目光似乎又若有似无地朝二楼方向飘了一下。

沈明棠躲在窗帘后，指尖冰凉。南洋金珠？压惊？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落水受惊？而且，特意提到自己……是警告？还是……示好？

孟文清推拒不过，只得收下，连声道谢，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谢砚辞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了厚重的橡木大门。门外，一辆线条流畅、低调奢华的黑色宾利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他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宾利车无声地启动，平稳地滑入林荫道，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明棠依旧站在窗帘的阴影里，浑身冰冷。楼下玄关处，父母拿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有些凝重。沈怀君已经转身回了书房。沈听澜不知何时也晃悠到了玄关，正拿起那个丝绒盒打开看了一眼，桃花眼眯起，嘴角勾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说了句什么，惹得孟文清抬手拍了他一下。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沈明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砚辞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无声扩散。他那温润如玉的笑容，滴水不漏的言辞，恰到好处的礼物，还有那深不可测的眼神……都像一层层迷雾，将她笼罩其中。

他到底是谁？是潜藏的毒蛇？还是……可以利用的助力？沈明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不透，一点也看不透！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她焦躁，更让她警惕！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个谢砚辞的底细，以及他和大哥、和沈家真正的关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沈听澜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清晰地飘了上来：

沈听澜啧，谢公子这礼送得……可真是‘贴心’啊。不过棠棠，（故意拔高了点声音）下次再想‘偶遇’人家，可别再用跳游泳池这种高难度动作了，太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