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翼的雏鸟坠向深渊,却被旧巢残存的温度接住——这一次,羽翼将淬炼成刀。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混合着廉价被褥的淡淡霉味,构成医院急诊留观区特有的、令人昏沉的气息。沈明棠靠在冰凉的金属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统一发放的薄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被套边缘。药水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她手背的静脉,带来微微的凉意。溺水带来的肺部灼痛和眩晕感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潮水退却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冰冷。
傅瑶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喂她。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神情是放松的。
傅瑶慢点,还有点烫。医生说你呛了水,需要观察一晚,但问题不大,别怕啊明棠(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明棠顺从地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她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思绪却沉甸甸地坠着,坠向那冰冷的海底,坠向父母扭曲变形的车身,坠向大哥染血的腿,坠向二哥被手铐锁住的手腕……前世临死前叶雨菲那张涂着鲜红唇膏、吐露着恶毒真相的脸,如同鬼魅般在眼前晃动。
“啪嗒,啪嗒……”
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留观区的沉闷。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不疾不徐,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张扬和……不耐烦?沈明棠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脚步声在她们这排床位的隔帘外停住。一只骨节分明、修长而干净的手伸了进来,随意地撩开了蓝色的隔帘。
来人很高,穿着剪裁极其合身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的头发是纯粹的黑,打理得一丝不苟,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
五官是上天精雕细琢的杰作,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同山脊,唇线清晰而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型极漂亮,眼尾微微上扬,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但此刻眸底深处却沉淀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疏离和审视,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着看不透的暗流。
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却像一把收在华丽刀鞘中的名刃,锋芒内敛,又隐隐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听澜!
沈明棠的呼吸瞬间凝滞,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要爆裂开来!前世最后见到二哥,是在探监室冰冷的玻璃墙后。他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剃了寸头,脸颊凹陷,曾经那双顾盼生辉、盛满风流笑意的桃花眼,只剩下枯槁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绝望。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用力拍打着,无声地嘶吼着什么,嘴型是“跑!快跑!棠棠!”
而此刻,眼前的人,年轻,矜贵,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气,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真正费心。他是京市名流圈里出了名的“假纨绔”,看似游戏人间,挥金如土,实则心思深沉,手段了得。这张脸……这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前世末路的颓唐!健康的,甚至带着点被寒风激出的薄红。
沈听澜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病床上的沈明棠脸上,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被惯常的懒散笑意取代。他几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沈听澜啧(一声轻佻的咂舌声响起,带着点京腔特有的拖长尾音)出息了啊沈明棠?上个游泳课都能把自己淹个半死?这‘投河自尽’的戏码,演给谁看呢?
他微微俯身,那张俊脸凑近,桃花眼里淬着冰渣似的冷光,嘴角却勾着恶劣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听澜怎么,是觉得家里太闷,想去水底透透气?还是……
他顿了顿,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紧张站起来的傅瑶,又落回沈明棠脸上,慢悠悠地补上
沈听澜想演一出‘英雄救美’,可惜,英雄没来?
刻薄!毒舌!一如既往!可这熟悉的、带着刺的话语,此刻听在沈明棠耳中,却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眼眶瞬间发热。前世,就是这个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的二哥,在家族大厦将倾时,用他那看似玩世不恭的“纨绔”方式,挡在她前面,试图用他单薄的羽翼为她遮风挡雨,最终却被路言希和叶雨菲联手构陷,背上人命官司,万劫不复!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那汹涌的泪水决堤。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傅瑶沈二哥!(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和担忧)明棠刚受了惊吓,呛了水,你别吓她……
沈听澜直起身,双手插进羊绒大衣的口袋里,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番刻薄话不是出自他口。
沈听澜(挑眉看向傅瑶,眼神带着点审视)哦?傅——瑶?是你陪着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瑶是…是我(被他看得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背脊)我看到明棠落水了
沈听澜的目光在傅瑶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锐利得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人心。傅瑶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水杯。好在沈听澜很快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沈明棠身上。
沈听澜(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行了,别在这儿挺尸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这破地方待久了没病也熏出病来。
他说着,视线扫过沈明棠手背上的输液针,眉头又是一皱,直接抬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过来拔了针。沈明棠沉默地起身,手脚还有些虚软。傅瑶连忙扶住她。沈明棠低着头,避开沈听澜那如有实质的探究目光,任由傅瑶帮她穿上外套——一件傅瑶临时从宿舍给她拿来的厚实羽绒服,裹住了她依旧发冷的身体。
沈听澜站在一旁,看着沈明棠异常沉默顺从的样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玩味和审视的光芒更浓了几分。他总觉得今天的沈明棠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落个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那眼神……空洞得吓人,又像是藏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他没再多问,率先转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听澜跟上——
医院冰冷的空气被甩在身后。沈听澜的车就停在急诊门口,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跑车,如同蛰伏的猛兽。他拉开后座的门,动作算不上多绅士,带着点随性。
沈听澜坐后面(语气不容置喙)
沈明棠依言坐了进去。傅瑶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车门也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但弥漫着一股清冽好闻的冷杉与雪松混合的香气,和沈听澜这个人一样,冷冽又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深沉。沈听澜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京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掠过沈听澜轮廓分明的侧脸。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出风的细微声响。沈明棠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鳞次栉比的高楼,璀璨的灯火,喧嚣的车流……这一切繁华而充满生机的景象,与前世家族倾覆后、她独自蜷缩在海边别墅囚笼里看到的死寂,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用力眨眨眼,将酸涩逼了回去。
沈听澜呵(一声轻嗤打破了沉默)
沈听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精准地捕捉到沈明棠泛红的眼角和竭力隐忍的表情。
沈听澜哭什么?(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刻薄,却又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是水没喝够,还想再补点眼泪?还是……(顿了顿,视线在后视镜里与沈明棠飞快抬起又垂下的目光撞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问)被人欺负了?嗯?那个姓路的‘救命恩人’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有点重,带着明显的讽刺。
沈明棠的心猛地一紧!二哥果然敏锐!哪怕他现在还只是个“假纨绔”,那份洞察力已然初见端倪。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沈明棠没…没有(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溺水后的沙哑)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了,抽筋(她重复着前世认定的“意外”,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沈听澜哦?不小心?(挑了挑眉,尾音拖长,明显的不信。透过后视镜又瞥了一眼后座安静如鹌鹑的傅瑶)傅瑶,你说呢?
傅瑶啊?(被突然点名,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体,看了看沈明棠的侧影,斟酌着开口)我…我离得有点远,就看到明棠突然在深水区那边扑腾起来,好像是挺难受的……然后路学长就跳下去救她了。(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明棠好像吓坏了,后来对路学长……态度有点不太好。
沈听澜态度不太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透过后视镜盯着沈明棠低垂的后脑勺)怎么个不好法?我们沈大小姐终于学会给人甩脸子了?
沈明棠沉默着,没有回答。车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暖气运作的细微声响。
沈听澜也不再追问,只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若有所思的光芒闪烁不定。他总觉得,沈明棠这次落水,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那瞬间的眼神,还有此刻死水般的沉默……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
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别墅区。熟悉的道路,熟悉的绿化,熟悉的……家。当那栋灯火通明、带着新中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出现在视野里时,沈明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前世,她最后一次看到这栋房子,是在电视新闻的画面里。大门上贴着刺眼的法院封条,花园里精心打理的花木被推倒践踏,一片狼藉。而此刻,它安静地矗立在夜色中,温暖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像一座沉默而坚固的堡垒,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车子刚在气派的雕花大门前停稳,别墅的橡木大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孟文清棠棠!(一声带着哭腔的、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了寒冷的夜风)
一道纤细的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甚至顾不上穿鞋,只穿着室内的软底拖鞋就冲到了车边。是妈妈,孟文清!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泪痕,精心盘起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边。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开衫,显然是在温暖的室内骤然冲出来的。她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在看清里面坐着的、脸色苍白裹在宽大羽绒服里的沈明棠时,泪水瞬间决堤!
孟文清我的棠棠!我的心肝!你吓死妈妈了!
孟文清不顾一切地扑进来,双臂颤抖着,却又无比用力地将沈明棠紧紧抱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温暖的、带着妈妈身上特有馨香的怀抱,瞬间将沈明棠冰冷僵硬的身体包裹。
沈明棠整个人都僵住了。鼻尖萦绕着妈妈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雅香气,脸颊贴着妈妈柔软温暖的颈窝,耳边是妈妈压抑不住的、心碎的啜泣声。前世冰冷的记忆与现实温暖的怀抱猛烈碰撞!
她仿佛又看到那辆扭曲变形的黑色轿车,看到被白布覆盖的隆起轮廓,看到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条珍珠项链,散落在沾满血迹和碎玻璃的地面上……
沈明棠妈……(一声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死死咬住的牙关,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的怀抱里,土崩瓦解。她反手死死抱住妈妈温软的身体,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将脸深深埋进妈妈的颈窝,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滔天的恨意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悲恸,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无声,只有身体剧烈的抖动和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孟文清的衣襟。
孟文清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呢,妈妈在……
孟文清心疼得无以复加,一只手紧紧抱着女儿,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声音哽咽着安抚。
沈听澜下了车,靠在车门边,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薄唇紧抿,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暗色。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走上前,动作不算温柔地披在了只穿着单薄开衫的孟文清身上。
沈听澜妈,外面冷,先进屋(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的沉稳)
这时,别墅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是爸爸,沈志远。他穿着居家的深色毛衣,身形依旧保持着中年人的健朗,只是此刻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几步走到车边,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又看了看裹着羽绒服、小脸煞白、眼睛红肿的沈明棠,紧锁的眉头下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沈志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声音有些沙哑,伸出手,宽厚温暖的大掌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拍了拍沈明棠剧烈颤抖的肩膀)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羽绒服传来,带着一种厚重如山的力量感。
沈明棠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爸爸。沈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那双沉淀着商场智慧和岁月痕迹的眼睛,此刻只有对女儿纯粹的心疼。前世,爸爸在得知大哥出事、公司被恶意做空时,一夜之间急白了头发,挺直的脊梁瞬间佝偻下去的画面,再次刺痛了沈明棠的心。
沈明棠爸……(哽咽着,泪水流得更凶)
沈志远先进屋。(沉声道,试图安抚混乱的局面)外面风大,棠棠刚受了凉。(他示意沈听澜和傅瑶帮忙扶着)
傅瑶早已从后座下来,此刻也红着眼眶,和沈听澜一起,小心翼翼地扶着几乎要哭得脱力的沈明棠,半抱着她往温暖的屋内走去。
刚踏入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玄关,沈明棠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客厅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而柔和的光辉。昂贵的真皮沙发上,一个男人安静地坐着。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身形挺拔如松,姿态端正,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严谨和克制。他的坐姿并不紧绷,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灯光勾勒出他极其优越的侧脸线条,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的肤色是冷调的白,眉眼深邃,瞳仁是纯粹的黑,眼神沉静,如同古井无波,却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和疏离感。气质清冷,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禁欲气息。那张脸,英俊得极具压迫感,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怀君——大哥!
沈明棠的呼吸再次停滞!前世大哥被撞断双腿、浑身是血地躺在冰冷马路上,被担架抬走时那痛苦绝望的眼神,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而此刻,大哥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双腿修长笔直,包裹在柔软的羊绒裤下。他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冷静,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岳!
沈怀君的目光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抬起,平静地看向门口,准确地落在沈明棠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脸上。他的眼神沉静无波,没有像孟文清那样外露的心疼,也没有像沈听澜那样刻薄的审视,只是极淡地扫过她全身,像是在评估一件受损的物品,冷静得近乎漠然。
然而,沈明棠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关切?如同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沈怀君放下平板,动作不疾不徐,起身走了过来。他的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停在沈明棠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像孟文清那样拥抱,也没有像沈志远那样拍肩。他只是微微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的妹妹
沈怀君(清冷的声线如同玉石相击,在温暖的客厅里响起)体温计( 不是询问,是陈述)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支崭新的电子体温计。动作自然,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体温计,而是一份需要签署的重要文件。
沈明棠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支体温计,又抬头看向大哥那张清冷禁欲、毫无波澜的俊脸。前世,大哥在病床上,双腿打着厚厚的石膏,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她说“棠棠,别管我了,家里……要靠你了”的场景,与眼前递来的体温计重叠。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和心酸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几乎再次将她淹没。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还带着大哥指尖微凉体温的体温计。金属的触感冰凉,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获得了一丝平静。
沈明棠谢谢……大哥(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怀君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确认了她神志还算清醒,便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平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但那挺拔的背影,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孟文清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还是红肿的,她紧紧拉着沈明棠的手,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孟文清快,快坐下!张妈!张妈!快把厨房温着的姜汤端来!
她拉着沈明棠坐到柔软的沙发上,立刻有佣人递上厚厚的毛毯将她裹住。
沈志远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女儿裹在毛毯里、捧着傅瑶递过来的热水小口啜饮的样子,眉头依旧没有完全松开,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沈志远医生怎么说?确定没大碍了?
#沈听澜医生说肺部没有感染,就是受了惊吓,呛了水,休息几天就好。
沈听澜懒洋洋地靠在对面的沙发扶手上,替沈明棠回答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削好的苹果,自己啃了一口,姿态随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明棠。
#沈听澜不过我看她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吓得不轻。(咬苹果的动作顿了顿,看着沈明棠,语气带着点探究)真不是有人推你?
沈明棠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轻轻摇了摇头。
沈明棠没有,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紧接着抬起眼,目光缓缓地、无比珍重地,一一扫过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
温柔担忧的妈妈孟文清,沉稳心疼的爸爸沈志远,看似懒散刻薄实则敏锐的二哥沈听澜,清冷禁欲却无声守护的大哥沈怀君,还有旁边眼眶红红、真心实意关心她的傅瑶。
每一个人的脸,都那么健康,那么生动。没有病痛,没有牢狱之灾,没有生离死别。这个家,温暖,完整,是她曾经拥有却愚蠢地亲手推向深渊的珍宝。
胸腔里,那股冰冷刺骨的恨意再次翻腾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汹涌,都要灼热!但这股恨意不再是无助的狂澜,而是被眼前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淬炼着,一点点凝聚,压缩,变得无比坚硬,无比锋利!
路言希,叶雨菲……
前世血海深仇,今生不共戴天!
她捧着杯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低垂的眼睫掩盖下,那双曾经盈满泪水、充满脆弱迷茫的眼眸深处,所有的痛苦、悔恨、悲伤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种淬火重生后的、冰冷到极致的坚毅和决绝!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分毫!
她要将那些觊觎沈家、心怀鬼胎的毒蛇,亲手揪出来,一条条碾碎!
沈明棠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力量)我饿了——
孟文清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孟文清(连声应道)哎!好!好!饿了就好!张妈!快!把炖好的燕窝粥端来!再让厨房做点棠棠和瑶瑶爱吃的点心!瑶瑶照顾了棠棠那么久,也该饿了——
傅瑶没事没事,阿姨你不用忙活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好好照顾明棠,我就先回学校了(突然被提及,有点惊慌失措,连忙乖巧道)
孟文清晚上这里不好打车,瑶瑶,你就安安心心在这住下,顺便尝尝阿姨的手艺,明天我让听澜送你回学校,放心吧(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傅瑶的手)
傅瑶那好吧,谢谢阿姨,叨扰了——
孟文清不叨扰,希望你以后常来家里玩(紧接着欢喜地起身,去了厨房)
沈听澜听着她们的对话,啃苹果的动作顿住,桃花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明棠平静的侧脸。沈怀君的目光也从平板上抬起,深邃的视线落在妹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沈明棠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那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宽敞明亮的客厅,落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
窗外,是沈家精心打理的花园。即使在冬夜,也有耐寒的植物点缀着暖色的地灯,勾勒出宁静美好的轮廓。夜风吹过庭院里那棵高大的玉兰树,枝叶在灯光下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极了前世囚禁她的海边别墅外,永不停歇的、绝望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