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起时,你听见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
教室忽然空下来,桌椅歪斜着,地板上散落着不知谁没带走的2B铅笔。你最后一个走,站在讲台边上看这片狼藉——昨天还坐满人的地方,今天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你想起去年九月,宋亚轩坐到你后桌的那天。
他搬桌子进来时发出很大的声响,你回头,正撞上他低头对你笑。“借过一下,”他说,声音很干净,“我桌子卡住了。”你慌慌张张侧身,听到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从那以后,你习惯了上课时微微偏头,余光正好能扫到他低头演算的样子。他写字很用力,笔尖戳在纸上沙沙的,像春天的蚕在啃桑叶。有一次物理课你故意把橡皮碰掉,弯腰去捡时看见他的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左脚鞋带比右脚短那么一截。
这种事你记了整整一年。
你把它们写在日记本里,锁在抽屉最底层。你写“今天他穿蓝格子衬衫”,写“他英语课被点名时耳朵会红”,写“他午饭总吃番茄炒蛋”。你不敢写“我喜欢他”,怕这几个字太重,会把纸张压出洞来。
最后一个月,你们被分到同一组值日。他擦黑板,你扫地。黄昏的光斜斜地铺进来,你看见他的影子落在讲台上,很长很长。你忽然想,要是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他弯腰捡粉笔的那一刻,停在你假装系鞋带偷偷看他的那一刻,停在所有你还不需要说再见的那一刻。
后来他先开口。
“郭悠然,”他说,擦黑板的动作没停,“你填了哪所大学?”
你握扫帚的手紧了紧。“还……还没想好。”
“我想去北京。”他转过身,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人大。”
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再问。你们沉默着做完值日,他把黑板擦放回讲台时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你觉得可能是错觉。
现在你站在空教室里,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他的微信头像——一只卡通柴犬。你们加过好友,但几乎没说过话,只偶尔在班级群里@全体成员时,你才能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通知栏。每次你都会盯着那个名字看好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你自己傻笑的脸。
你深吸一口气,打字。
“宋亚轩。”
发出去。你立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一分钟。两分钟。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手机震了一下。
你颤抖着翻开。
“嗯?”
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秒。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藏匿、所有的偷看、所有欲言又止的黄昏都涌到指尖。你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你发出去的是:
“你擦黑板的时候,左手会先拿板擦。”
那边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扫地的时候,总是从第三排开始。”
你愣住了。
窗外的梧桐叶又在响。你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某个黄昏,那天值日完你们一起锁门,走廊里很安静,你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你在前面,他在后面,你们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那两步你走了好久,久到你觉得整个青春都装在那两秒的间距里。
而此刻你终于转身。
手机又震了。他发来一个地址,是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
“现在,”他说,“我有句话想当面说。”
你抓起书包往外跑,下楼梯时差点绊倒。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你眼睛发酸。你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原来这一年你们都在等同一个黄昏,等高考结束,等所有公式都写完,等那些藏在橡皮和粉笔灰里的秘密终于不用再藏。
你推开奶茶店的门时,宋亚轩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站起来,耳朵红红的,像去年英语课上那样。
“郭悠然,”他说,“你的志愿——”
“北京,”你打断他,喘着气,“我改志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去年搬桌子时一样干净,一样让你听见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
“好巧,”他说,“我也刚改完。”
你们面对面站着。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从第三排扫到最后一排的距离。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他记得你扫地的起点。
而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