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归去

我已经老了。

　　再也吊不出啭喉，甩不起水袖，背不动戏靠了。

　　可我还记得他最喜欢的那三出戏。记得他听到我唱“山无棱，江河为竭”时眼睛里微微漫起的水光。

　　他已经送走了年少挚友沈梦溪，送走了巾帼枭雄花木兰，每次见他赴了丧宴回来时更形憔悴的样子，都会暗暗忍不住去想，如果走的人是我，他心底可会也有那么一丝感伤？

　　大抵是会的。信哥哥的心肠那样软，对忘恩负义的明世隐都下不了狠手去责罚，何况是我——夺走了那个女人，公孙离生命的我……

　　“咳咳咳……”只是这么想一想他从那个女人死去之后彻底沉黯的眼睛，一夜白发的样子，都会呼吸困难——我大概也是熬不下去了。

　　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再这么躺下去，怕是用了那灵药也起不了身了。

　　“夫人，你小心些！”有小丫环小跑过来扶我歪到榻侧的迎枕上。

　　“去，把我妆台上的匣子端过来。”

　　小丫环乖巧地走了。

　　她也不会晓得，我叫她拿的是一颗效用怎样神奇的丹药。

　　怎样来，便怎样去吧。

　　灵药果然效果拔群，才合水服下，脸上便重新有了血色，肌肤也开始变得柔润丰盈。

　　几个丫环都惊得立在当地，抖抖瑟瑟的不敢再向我靠近。

　　心口疼得厉害，我也没有精神同她们磕牙，“去，把将军叫来。”

　　几个小丫环你搡我推，就是不肯。

　　是觉得我痊愈得这样神速，怕有什么邪门外道，伤害了他吧？也只有他，赤血肝胆，府中才能出这样的人心。

　　“就说来见我最后一面。”我起身走向妆镜——不能拖了，这神光也不知能延命几刻，总不能等他来了，却看到我憔丧支离的鬼样子。

　　没人应声。

　　我把妆台上的东西扫了一半到地上。

　　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地上全是碎片和粉尘。

　　终于有人磨磨蹭蹭地去了。

　　我开始对镜梳妆。

　　最后一点胭脂还没匀好，门口已经传来他的声音，“阿溪，这么多年过去，也只有你还是这样姿容昳丽，令人忘忧。”

　　他竟来得这样快。

　　我的手一抖，脂膏落到台面，只能悄悄用袖子掩了，回头向他一笑，“我若老了，信哥哥就更不肯来看了。阿溪这样，也算是女为悦己者容。”

　　“阿溪……”

　　“我呀，为了保持这个样子，付出的代价你可想象不到。”我向李信眨眨眼，起身扶他坐下，“你近来可好？”

　　“仍有精神，怎么不好？”

　　“那也有精神坐听我再为你清唱一曲？”

　　“阿溪，不要劳神，你年纪也大了。”

　　“说到底，信哥哥还是嫌弃。”我按上她的肩膀，“总是叫你为我辛苦，也容阿溪为将军效力。”

　　他终于只是点头，不再推拒。

　　我笑一笑，不想搭话。

　　四十年了。

　　这也是我同他第一次如此亲暱。

　　衣衫之下，曾经纤秾合度的玉骨冰肌如今却变得干瘦枯槁，捏一把都怕要碎了。

　　当年，公孙离刺杀他，是我替他挡下了那一剑……我杀了公孙离，我侥幸存活，然而他却闭门不出三日，后因歉疚娶我为妻，却再也未曾对我泄露过一分温柔。

我与他没有子嗣。

见时日不多了，我微微一笑。轻声起嗓，清辞丽曲从朱唇婉转溢出……他就这样看着我，露出了这四十年间我都没有见过的欢颜。

一曲舞毕，我亦是已经油尽灯枯，却强撑着力气，慢慢向他走近。“信哥哥，可否……赠予阿溪一些身外之物，留作纪念……”

李信皱皱眉，从怀中拿出了一把贴身防身用的玉石匕首，轻轻交到我手中。我知道，那是他当年为那位阿离姑娘亲手铸的……我的正妻之位，也该是阿离姑娘的……

我没再说话，却似乎是没了力气，一下瘫软在地上。当初为李信挡下的那一剑已经让我落下了病根子，现下已经是回光返照……我紧紧攥着那玉石匕首不撒手。李信见状，急忙上前将我拥在怀中，眼神中终于露出了罕见的急切和关心。

“信哥哥……”

“阿溪……对不起……”

“你从来都知道，我不想要你的感激，更不想要你的愧疚……我想要的，只是你对公孙离的爱，能分给我少之又少，我便觉着心满意足……”

“阿溪，是我负了你。”

“这世间没有对错……”

我话音未落，只觉着身子变得轻快了，苍老的肌肤也变得如同凝脂一般。我仍留存的几分残念支撑着我感受到了他的那一滴泪……

信哥哥，这一世，终究还是没能得到你的爱。

我只听见他像个失去了心爱之物的孩童一般放肆大哭，想睁开眼看看他却已经没了力气……

信哥哥，阿溪先走一步。

那日，守卫军统帅府夫人殡天，李信同样闭门三日不出，全府茹素麻衣……

三日后，下人只见李信在卧房中沉沉睡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手中握着一枚簪子。

是夫人绾发用的簪子。

小厮们只知道，将军死时，面上挂着一抹得偿所愿似的笑颜。

他的遗书中，半点没提公孙离，字字句句都是他的阿溪……

七日后，信将军与信夫人合葬于桃林。

那日桃花洋洋洒洒落入一旁的流水小溪中，李信的长剑便悬挂在桃树枝上。

谁也不知李信回光返照之时心中在想什么。是痛恨自己没在她死前给她一丝一毫她所追逐一生的爱，还是他让她带着遗憾死在他怀中……

他忽然想起，那年初春，乍暖回寒，桃花下，她一身粉衣，十四岁的她竟然是那样的娇俏可人。偏偏他那时心里只有一身橙黄襦裙的公孙离，忽略了阿溪追逐着他的目光……他看向桌上放着的一碟糕点，眼神竟越发涣散……似乎那年也是如此。

那年阿溪将一块这样的桃花糕送入他口中……

“信哥哥，长大了，你娶我为妻好不好？”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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