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繁茂还未完全褪去,秋意便猝不及防地染黄了岐山的边缘。
燕青的离去,和他来时一样突然。某日清晨,温萌照常去小院,只看到石桌上留下一坛未开封的酒,压着一张字条。
“徒儿,为师浪迹天涯去也。功课莫废,毒经抄完。《千毒谱》下册在床头暗格,自行摸索。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字迹潦草,一如他本人般随性不羁。
温萌捏着字条,在空荡荡的小院站了许久。没有告别,没有叮嘱,甚至没提要去哪里,为何要走。她想起初次见面时他狡黠的笑,想起梅花桩上毫不留情的鞭子,想起藏书阁归来后那场彼此试探的对话。
老狐狸终究是走了。或许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许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天师谷青衣门的身份,注定他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温萌将字条收好,搬走了那坛酒,锁上了小院的门。心里有些空落,但更多是一种预料之中的释然。她和燕青,本就是一段因缘际会的师徒,彼此留有余地,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日子依旧忙碌。药坊的生意稳步扩大,“小天女”的名声在大梵山一带愈发响亮。黑风林邪阵之事,温若寒派人彻查后,只揪出几个行踪诡秘、疑似被利用的散修,背后主使者线索渺茫,最终不了了之,但岐山内部的警戒明显提升。
然后,冬天到了。
第一场雪落下不久,一封来自姑苏的信,被送到了温萌手中。信笺是素白的,带着云深不知处特有的冷冽梅香,字迹端正清雅,是蓝曦臣的手笔。
信中并未多言,只简略告知青蘅夫人已于冬月初九病逝。随后笔锋微转,语气带上了罕见的犹豫与恳切——
“……母亲去前,曾有一封书信,嘱我务必转交温姑娘。忘机自母亲去后,不言不食,固执守于龙胆小筑外,坚信母亲只是睡着。涣多方劝解无果,知忘机素日与姑娘交好,心下甚忧。冒昧相询,不知温姑娘可否拨冗前来姑苏一趟?或可宽慰忘机一二。路途遥远,若姑娘不便,涣亦理解。盼复。”
信末是蓝曦臣的落款。
温萌放下信纸,久久无言。钟绿师伯……终究还是走了。虽然她当年未将那“钥匙”送出,但命运似乎并未改变多少。那封信里,会写什么?
她拿着信去找温若寒。
书房里炭火正旺。温萌将信递给父亲,简单说明了情况。
温若寒看完信,沉默了片刻。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神色有些深。
青年温若寒青蘅夫人……钟绿。
他低声道,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完全陌生。
青年温若寒她竟去了。
温萌爹爹认识她?
温萌试探着问。
青年温若寒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他没有多谈,转而看向女儿。
青年温若寒你想去?
温萌蓝湛他……阿湛他很难过。我想去看看。而且,青蘅夫人留了信给我。
青年温若寒姑苏蓝氏……
温若寒手指敲了敲桌面。
青年温若寒与我们岐山,向来不是一路。但你与蓝家小子的私交,为父不曾过问。青蘅夫人既特意留信于你,其中或有缘由。
他沉吟片刻。
青年温若寒想去便去吧。让温逐流带几个得力的人护送你。记住,你是我温若寒的女儿,行事不必看他人脸色,但……也莫要掺和进蓝家的家务事里。吊唁完,看了信,宽慰一下你那小朋友,便早些回来。
温萌谢谢爹爹。
温萌松了口气。她知道父亲能同意已是不易。
出发那日,天气阴沉,寒风凛冽。温萌只带了温逐流和两名善于处理杂务、口风又紧的门人,轻装简从。为求速度,温逐流直接御剑带她。
剑气破空,风雪扑面。温萌裹着厚厚的狐裘,仍觉得寒意刺骨。她近来本就有些疲惫,这趟行程又赶得急,冷风一激,喉间便有些发痒,但她强忍着没说。
一路疾行,抵达云深不知处时,已是傍晚。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山门素裹银装,比往日更添几分肃穆清寂。
蓝曦臣亲自在山门处迎接。他穿着素服,面容清减,眼中有血丝,但依旧温和守礼。
小蓝涣温姑娘,一路辛苦。天寒地冻,劳你远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温萌曦臣哥哥,节哀。
温萌轻声道。
小蓝涣多谢。忘机他……还在龙胆小筑那边。
他眼中忧色更浓。
温萌带我去看看吧。
穿过覆雪的回廊,越往里走,人声越稀,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声。龙胆小筑外,那片夏日里曾开出蓝色花海的院子,如今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死寂。
廊下,一个小小的、穿着单薄孝服的身影,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和发顶,他仿佛已经化成了另一座雪雕,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是蓝湛,八岁的蓝湛,背影倔强得令人心头发酸。
蓝曦臣停下脚步,朝温萌示意了一下,眼中满是无奈与恳求,然后默默退开了些许距离,将空间留给他们。
温萌示意温逐流他们也留在原地。她独自一人,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蓝湛身边。
她没有说话,没有劝他起来,也没有试图给他披上衣物。她只是默默地,在他身旁的空地上,也跪了下来。
雪很冷,瞬间浸湿了她的裙裾和膝盖,寒气直往上窜。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蓝湛似乎察觉到了身边有人,但他没有转头,依旧固执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再也不会为他打开的房门,唇抿得死紧。
时间在风雪中一点点流逝。天色愈发暗沉。温萌觉得膝盖从刺痛变得麻木,身体从冰冷开始渐渐发热,喉咙痒得厉害,头也一阵阵发晕。她知道自己在发烧了。但她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跪着。
如果言语无法安慰,那就用陪伴。如果他认为母亲只是睡着,那就陪他一起等。等他愿意承认,愿意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有一个时辰。
温萌的意识有些模糊,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迟疑地,慢慢地,伸了过来,握住了她同样冰冷、甚至在发烫的手。
温萌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侧头看去。
蓝湛不知何时转过了脸,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泪,只是像蒙着一层冰雾的琉璃,破碎而固执。他的视线落在她异常潮红的脸上,和微微发抖的身体上。
他握着她手的手,很用力,指尖冰凉。
小蓝湛(声音嘶哑干涩)……你病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萌(想扯出个笑容,却只发出气音)没……没事。
蓝湛又看了她几秒,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僵硬的身体,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跪得太久,他的腿显然也不听使唤。
但他站稳后,却向她伸出了手。
小蓝湛起来。
他依旧不肯说“回去”,只是说“起来”。
温萌看着眼前这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依旧悲伤却似乎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的眼睛。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蓝湛用力,将她拉了起来。温萌双腿一软,差点栽倒,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扶住。
他的掌心很凉,却奇异地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瞬。
小蓝湛去……上药。
他生硬地说,目光避开了龙胆小筑的门,转而看向不知何时已走近、面露担忧的蓝曦臣和温逐流。
风雪依旧,但跪在雪地里的两个孩子,终于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