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气氛比去时凝重许多。
温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清理战场、收集妖兽身上有价值的材料、以及仔细搜寻邪阵附近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温晁则罕见地沉默了许多,只是时不时用惊奇又带着点陌生的眼神瞟向自家妹妹。
温萌靠在温逐流身边休息,手中把玩着一枚从妖兽巢穴附近捡到的、带着不自然暗纹的碎石,若有所思。
回府后,温旭第一时间带着那块碎石和详细的报告,求见温若寒。
不夜仙府,温若寒的书房。
听完温旭沉稳的禀报,又仔细查看了那块残留着微弱阴邪气息的碎石,温若寒原本只是微凝的神情,彻底阴沉下来。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不悦而变得凝滞。
青年温若寒黑风林,岐山腹地,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布下此等邪阵……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年温若寒驱赶催化妖兽,以血肉为引……所图非小。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及时破除了那阵法,避免了更大伤亡。
他抬眸,目光扫过肃立的温旭和忍不住挺起胸膛的温晁,最后落在安静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温萌身上。
青年温若寒此次你们兄妹三人,临危不乱,处置得当,皆是有功。尤其是萌萌……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青年温若寒旭儿,晁儿,你们先下去吧。这次参与夜猎的门人,各有赏赐。
温旭少年是,父亲。
温晁少年是!
温旭恭敬行礼,拉了下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温晁,两人退出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只剩下温若寒和温萌。温逐流如往常一般,守在门外。
温若寒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女儿。六岁的小姑娘,身量尚小,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刚才报告中提到的、以奇异符箓破阵的举动,让他无法再将女儿仅仅看作一个需要被庇护在羽翼下的孩童。
青年温若寒过来。
他声音放缓了些。
温萌走到书案前。
温萌爹爹。
青年温若寒那破邪的符箓,是你画的?
温萌……是。
温萌没有否认。
青年温若寒何处学来?我岐山温氏,并无此道传承。
温萌女儿自己琢磨的。
温萌抬起头,对上父亲探究的目光。
温萌我看过一些残破的古籍,又……向燕青师父请教过一些药理和材料特性。那些符箓的纹路,有些是书上看到的,有些是我自己试着画的。我发现,用带有灵力的血液描绘,会有些不一样的效果……就,就找大哥二哥还有几位师兄要了点血试试。
她说得半真半假,将符箓研究归结于古籍、实验和“材料学”观察,隐去了自己真正理解符号意义的核心。
青年温若寒自己琢磨……
温若寒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青年温若寒萌萌,日后在外人面前,尽量不要使用符箓之术。尤其像今日这般,效力显著的。
温萌为什么?
温萌不解,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话中的慎重。
青年温若寒因为符箓之道……在如今的修仙界,是禁忌,是邪道。
青年温若寒至少,在大多数人眼中是如此。
温若寒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不夜天永不熄灭的灯火。
青年温若寒你可知,一百年前,有个叫薛重亥的人?
温萌(心脏微紧)听说过一些……好像是前朝国师?
青年温若寒前朝国师……呵。
温若寒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青年温若寒他更是一个凭借符箛之道,几乎颠覆了整个修仙界格局的……怪物。
青年温若寒在他之前,修士修炼,全靠自身苦修,一点一滴积累灵力,引气入体,筑基结丹,路漫漫其修远兮。但他不一样。他生来似乎就懂得如何与天地间某些……存在沟通。他将这些沟通的方式,用特定的纹路记录下来,便是符箓。
青年温若寒最初的符箓,或许只是祈雨、宁神、驱虫这类小术。但薛重亥很快发现,借用‘力量’,需要‘代价’。越是强大的力量,代价越大。猪牛羊三牲祭祀,是最基础的。后来,他发现,蕴含灵力的生灵之血,特别是极阴极阳之体,或是修为高深者的精血,能极大地增强符箓的效力,甚至能借来匪夷所思的力量。
青年温若寒于是,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青年温若寒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他开始大规模血祭,用无数生灵的鲜血和魂魄,向那些‘存在’换取力量。他建造天师谷,网罗天下懂得符箓或有特殊体质之人,将符箓之道推到了一个令人恐惧的高度。呼风唤雨,驱策鬼神,甚至……操控人心。
青年温若寒那时的他,被誉为‘可与天对话的天才’。朝廷倚重他,百姓畏惧他,修仙界……则分裂了。有人追随他,渴望那种快速获取力量的捷径;更多人则视他为妖魔,因为他打破了修行界千万年来‘自身为本’的基石,将力量变成了可以交易、可以用鲜血批量换取的邪物。
青年温若寒再后来,便是那场席卷整个修仙界的大战。五大世家联手,百家修士前赴后继,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将他和他的天师谷彻底埋葬。
温若寒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温萌身上。
青年温若寒自那以后,符箓之道便成了禁忌。任何公开研究、使用强力符箓的修士,都会被视作薛重亥的余孽,天师谷的走狗,遭到整个修仙界的敌视和剿杀。现存的符箓,大多只剩些驱邪、安宅、传讯等粗浅功效,且需修士自身灵力驱动,不成气候。
青年温若寒你今日所用之符,虽为破邪,立意是好的。但若被有心人看去,认出其中蕴含的、超越现今寻常符箛的‘沟通’之力与‘借用’之理……他们会如何想?
温萌他们会觉得……我和薛重亥有关?
温萌的声音有些干涩。
青年温若寒至少,会觉得你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传承,走了不该走的邪路。岐山温氏树大招风,暗处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爹爹不惧他们,但不想你因此置身险境,更不想……你走上那条以血祭换取力量的歧途。
他走到温萌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总是威严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是纯粹的、属于父亲的担忧。
青年温若寒符箓本身无正邪,人心才有。但世人愚昧,惯于以偏概全。爹爹不反对你研究此道,你有你的天赋和想法。但答应爹爹,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在人前显露。更不要……去探究那些需要以生灵为祭的邪恶符法。薛重亥的下场,你当引以为戒。
温萌看着父亲眼中的关切,心中震动。她忽然明白,父亲并非迂腐地禁止她使用力量,而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避开一个可能将她吞噬的历史泥潭和现实危险。
温萌爹爹,我明白了。
她用力点头。
温萌我会小心的。那些需要血祭的符法,我绝不会碰。我用的……只是想保护大家的方法。
青年温若寒嗯。
温若寒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柔和了些。
青年温若寒今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黑风林之事,爹爹会派人详查。至于你那些‘小发明’……私下里,若需要什么材料,或是有何不解,可以来找爹爹。
温萌谢谢爹爹!
温萌眼睛一亮。
退出书房,温萌走在长廊上,夜风微凉。
温逐流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温萌阿流。
温逐流在。
温萌你觉得……爹爹他,对薛重亥和天师谷,了解多少?
温逐流仙督深不可测,属下不敢妄加揣测。但……仙督方才所言,皆是事实。
温萌是啊,事实……
温萌停下脚步,望向夜空。不夜天的光芒掩盖了星辰。
温萌所以,天师谷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薛重亥虽死,他的‘道’却成了禁忌。而黑风林的邪阵……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些阴影的延续?
她想起燕青师父,想起钟绿师伯。
温萌我们得加快脚步了,阿流。钱要赚,人要拉拢,力量……也要有。在真正的暴风雨来之前。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步伐坚定。
书房内,温若寒依旧站在窗边。他手中摩挲着那块暗纹碎石,眼神幽深。
青年温若寒薛重亥……天师谷……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岐山……
他低声自语,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青年温若寒不管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搞鬼……都要付出代价。
窗外,不夜天的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霸主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