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天色微明。
不夜天城北门,一队约二十人的温氏门人已集结完毕,皆是轻装简从,神色肃穆。温旭与温晁站在队伍前方,同样一身利落劲装。当看到温萌准时出现时,兄弟俩都松了口气——他们还真怕这小祖宗睡过头或者临时变卦。
温萌今日的装扮让温晁挑了挑眉。她没穿那些繁复的裙子,而是一身与哥哥们同色系的暗红窄袖劲装,头发用银冠高高束成马尾,腰间束着皮带,上面挂了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皮质囊袋,还有一个形状奇特的硬质皮套。她身量小,这身打扮却让她透出几分罕见的干练,只是脸上那属于孩童的兴奋好奇依旧藏不住。
温晁少年啧,还挺像那么回事。
温晁抱着胳膊评价道。
温萌那是!
温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拍了拍腰间的皮套。
温萌我可是有备而来!
温旭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装束,确认没有不妥,又叮嘱温逐流跟紧她,这才下令出发。
队伍御剑而起,温萌自然是被温逐流带着。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山河飞速掠过。温萌不是第一次御剑,但参与夜猎却是头一遭,心中既紧张又充满探究欲。
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落在了一片黑沉沉的山林边缘。此地便是黑风林,树木高大茂密,枝叶遮天蔽日,林中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日,也透着一股阴森寒意,风声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难怪得了“黑风”之名。
温旭少年大家小心,据报妖兽多在林深处活动,喜阴暗,行动迅捷,爪牙带毒。三人一组,保持距离,相互策应。
温旭沉声安排,门人立刻依令散开阵型。
温晁少年萌萌,跟紧了!
温晁回头对紧跟在温逐流身边的温萌喊道。
一行人谨慎地步入林中。腐叶与潮湿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林中极静,连鸟鸣虫叫都稀少,只有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温萌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却像最灵敏的雷达,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她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皮套上,实则在感知着林中的“气”。
这些年,她无法修仙,便将大量精力投注在其他自保手段上。燕青师父教的毒、药、机关是其一。而另一项被她钻研出些名堂的,便是符箓。
这个世界的符箓之道,在薛重亥死后近乎断绝,被视为旁门左道,不受主流剑修重视。现存符箓大多粗陋,效用单一,且多需修士以自身灵力激发书写,才能发挥较大威力。
但温萌在研究古籍和现存符箓时,发现了一个被忽视的关键:符箓本身,是一种借用天地间某种“规则”或“神灵”力量的契约文字。其核心在于“符号”的正确性与“书写”的契合度。修士的灵力或精血,更像是一种“强化信号”或“支付代价”,能放大效果,但并非绝对必需。
她通过大量比对、实验,结合上辈子对符号学、信息论的一点点模糊认知,竟让她慢慢摸到了一些门道。她发现不同的笔画、转折、连接,似乎对应着不同的“请求”或“指令”。她开始尝试拆解、组合、创新。
当然,没有灵力,她画出的符箓效果会打折扣,且存在不稳定和时效短的问题。为此,她想了个“取巧”的办法——收集高修为者的血。修士的血蕴含着他们的灵力精粹,是极好的“赋能”材料。于是,不夜天城里一些修为不错的师兄们,时常会被这位古灵精怪的大小姐以“研究新药需要一点药引”、“试试新护身符效果”等五花八门的理由,“借”走一小瓶血。温旭温晁更是“重灾区”。次数多了,大家也习惯了,甚至觉得大小姐鼓捣的这些稀奇古怪的纸片片还挺有趣,偶尔还真能派上点驱虫、宁神的小用场。
没人知道,温萌凭借自己的研究与这些“赋能”过的材料,已经悄悄成为了一个理论超前的“符箓大师”。她改良了现有符箓的稳定性,甚至创新出了几种具有独特功能的符箓,比如加强五感感知的“明识符”、短时间内小幅提升敏捷的“疾风符”、以及她最得意的,能将自身气息与环境短暂同化以降低存在感的“匿迹符”。
此刻,她腰间皮套里装着的,除了几样燕青给的保命暗器和应急药品,便是厚厚一叠她亲手绘制、并用兄长和几位师兄的“赞助”精血加持过的各类符箓。而那个硬质皮套里,则是她另一项“发明”——一柄利用弹簧机括和精钢短箭原理制作的简易“手弩”,被她戏称为“小牙签发射器”,近距离内有一定威力,且发射无声。
突然,前方探路的门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示警哨音!
“嗖——!”
一道黑影猛地从侧前方灌木丛中窜出,直扑队伍侧翼!那是一只形似豺狼却体型更大、通体漆黑、双目赤红的妖兽,獠牙外露,口涎滴落处腐蚀着地上的枯叶!
“是黑鬣妖!小心毒涎!”温旭厉喝,长剑已然出鞘,一道炽热剑光斩向妖兽。
温晁也兴奋地嚎了一嗓子,挥刀迎上另一只从不同方向扑来的妖兽。
战斗瞬间爆发!温氏门人训练有素,立刻结阵应对。妖兽速度快,爪牙锋利带毒,且似乎颇有狡诈,懂得配合袭扰。
温逐流将温萌护在身后,长剑在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温萌心跳加速,但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她看到一只妖兽试图绕后偷袭一名门人,那门人正应付正面之敌,眼看就要被利爪扫中。
来不及提醒!
温萌本能地抽出皮套里一张符箓——那是她改良过的“锐金符”,原本作用是轻微加固金属锋刃。她指尖发力,将符箓朝那偷袭妖兽的方向猛地一甩!符箓离手瞬间,其上以温旭精血绘制的纹路微微一亮。
“嗤啦!”
妖兽挥下的利爪,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却极其坚韧的薄膜,速度陡然一滞,甚至爪尖迸出几点火星!虽未受伤,但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打乱了它的袭击节奏。
那门人察觉身后异动,险险回身格挡,惊出一身冷汗,感激地朝温萌方向看了一眼。
温旭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眼中闪过惊异。但他此刻无暇多问,剑势更猛,与温晁配合,很快将为首两只妖兽斩杀。
然而,林深处传来更多窸窣响动和低吼,腥风更浓。
温旭少年不对劲!数量比预想多,而且……似乎在被什么驱赶?
温旭眉头紧锁。
温晁少年管他呢!来多少杀多少!
温晁杀得兴起。
温萌大哥!
温萌忽然低声喊道,她抽出一张“明识符”贴在额前,闭目感知片刻。
温萌林深处偏西方向,有很浓的……死气和怨气!不像是妖兽本身的,更像……聚集地!
她借助符箓短暂提升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
温旭闻言,脸色一变。
温旭少年过去看看!所有人,保持警惕!
队伍朝着温萌指示的方向小心推进。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也越发明显。绕过一片怪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妖兽的尸体,死状凄惨,身上伤口并非兵刃所致,更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或吸干了精血。空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个用暗红色不知名颜料涂抹出的、残缺诡异的符号,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
温旭少年这是……邪阵?!
温旭脸色铁青。
温晁少年谁干的?敢在我们岐山地盘搞这种鬼东西!
温晁又惊又怒。
温萌盯着那个残阵,心脏狂跳。那符号的某些笔画结构……她似乎在研究古符箓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扭曲变体,代表着“聚阴”、“引煞”、“血祭”之类的极端负面含义。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妖兽异动!是有人故意在此布下邪阵,吸引乃至催化妖兽,甚至可能以妖兽血肉为祭,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或实验!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薛重亥?天师谷余孽?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空地边缘的阴影里,数双猩红的眼睛猛然亮起,伴随着低沉嗜血的咆哮,更多被邪阵气息吸引或催化、陷入狂暴的妖兽缓缓围拢过来,其中甚至有几只体型远超之前的头领级妖物!
它们的目标,赫然是站在最前方、气息最盛的温旭温晁,以及……那个被它们隐隐感知到身上带有某种“特殊气息”(符箓与精血残留)的温萌!
温逐流主子小心!
温逐流瞬间将温萌完全挡在身后,剑上寒光凛冽。
温旭少年结圆阵!保护大小姐!
温旭厉声下令,与温晁一左一右护在温萌两侧。
妖兽群发出震天咆哮,猛扑上来!这一次,攻势远比之前疯狂暴烈!
剑光、刀影、符箓爆开的微光、妖兽的嘶吼与血肉撕裂声混作一团。温萌被牢牢护在中心,她能听到哥哥们粗重的喘息,看到门人奋力搏杀溅上的血迹,闻到浓重的血腥与妖兽的腥臊。
一张“锐金符”帮一位师兄格开致命爪击。
一张“疾风符”拍在温晁背上,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妖毒喷吐。
她甚至抽空用手弩“嗖”地射出一箭,精准地钉入一只试图偷袭温旭后颈的小型妖物眼窝。
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妖兽数量太多,且受邪阵影响越发狂躁。必须破坏那个邪阵!
她目光再次投向空地中央的残阵,大脑飞速运转。符箓之道,有“建”就有“破”。那邪阵的符号结构……
她猛地从皮套里抽出三张空白的特制符纸,又迅速拿出一个贴身收藏的小玉瓶——里面是她收集的、温若寒某次炼器后留下的一点点指尖血,蕴含的灵力至阳至烈。她咬破自己指尖,以自身鲜血为引,混合那至阳之血,以指代笔,不顾周围险恶环境,全神贯注地在三张符纸上急速勾勒!
每一笔都艰难无比,仿佛在与无形的阻力对抗。她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在书写的是她基于对符箓符号的理解,自行推导出的,理论上具有“净化”、“驱散”、“破邪”复合效果的符文!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如此复杂和高阶的组合应用,还是在没有自身灵力支撑、仅靠精血赋能的情况下!
“萌萌!你在干什么!”温晁余光瞥见她的动作,急得大喊。
最后一笔落下!三张符纸上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灼目的金光,甚至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温萌阿流!扔到阵眼!正三角方位!
温萌将三张滚烫的符箓塞给温逐流,快速指明位置。
温逐流毫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凭借高超的身法和速度,险险避开扑咬的妖兽,将三张符箓精准投掷到那残阵的三个关键节点!
符箓触及地面暗红符号的瞬间——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与爆鸣!刺目的金光从三张符箓处迸发,如同炽热的烙铁烫在雪地上,那暗红的邪阵符号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扭曲、淡化、崩解!
与此同时,周围狂攻的妖兽群齐齐一滞,眼中的猩红疯狂之色明显消退,发出混乱痛苦的嘶嚎,攻势大乱。
温旭少年好机会!杀!
温旭虽震惊于妹妹的手段,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立刻率众反击。
失去邪阵持续的影响和催化,妖兽虽仍凶悍,却已失了章法,加上温氏门人抓住机会猛攻,不多时便被斩杀殆尽。
林中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残留的淡淡金光证明着方才的激战。
所有人都看向空地中央,那邪阵已彻底消失,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又都看向被温逐流护着、脸色有些苍白却眼神亮得惊人的温萌。
温晁张大嘴巴,半晌才合上。
温晁少年萌、萌萌……你刚才那是什么?符箓?你什么时候会的?
温旭也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妹妹,又看了看地上焦痕。
温旭少年萌萌,你……
温萌(喘了口气,努力平复心跳)大哥,二哥,回去再说。这里不宜久留,邪阵虽破,但布阵者可能就在附近,或者留有后手。
她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温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无数疑问。
温旭少年收拾战场,仔细搜查周围,看有无线索!一炷香后撤离!
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那一眼中有震惊,有担忧,更有一种全新的审视。
温萌靠着温逐流,缓缓平复呼吸。她知道自己暴露了一些东西,但危急关头,顾不得了。而且……这邪阵的出现,让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难道是薛重亥旗下的天师谷余孽在活动?
她握紧了袖中冰凉的手弩,望向黑风林更深处那不可见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