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萌被蓝湛和蓝曦臣半扶半抱地带回了精舍。
烧得昏昏沉沉,她只记得自己被塞进柔软的被褥里,有人用冷毛巾敷着她的额头,苦涩的药汁被小心喂下。耳边似乎有模糊的说话声,有蓝曦臣温和的吩咐,有侍女轻巧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沉默却固执守在床边不曾离开的视线。
温逐流想接手照顾,却被蓝湛摇头阻止了。男孩紧紧抿着唇,守在床榻边,亲自看着侍女换毛巾,看着蓝曦臣带来的医修诊脉开方,看着药被一点点喂进去。
蓝曦臣看着弟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一声,将空间留给他们。
温萌的高热直到后半夜才略微退去,转为低烧。意识像是漂浮在温吞的水里,时沉时浮。喉咙干得冒烟,她无意识地呢喃。
温萌水……
立刻,有一只手小心地将她扶起一点,一个微凉的杯沿凑到唇边。她小口啜饮,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床边坐着的是蓝湛。他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孝服,眼下的青黑很重,但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空洞的固执。
小蓝湛还喝吗?
见她睁眼,他低声问,声音还是有些哑。
温萌摇摇头,重新躺下。视线模糊地扫过房间,温逐流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温萌阿湛……你没去休息?
小蓝湛不困。
他回答得简短,却移开了视线,看向桌上跳动的烛火。
温萌你娘亲……
温萌刚开口,就看到小蓝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小蓝湛叔父说,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打断她,语气平板,像是在重复别人的话。
小蓝湛但我看见她睡着。很安静。
温萌嗯。
温萌没有反驳。她想起钟绿师伯那张温婉却藏着疲惫与决绝的脸。
温萌她给你留信了吗?
小蓝湛有。
小蓝湛从怀中取出一封同样素白的信笺,捏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
小蓝湛还没看。
温萌为什么?
小蓝湛看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温萌心头一酸。这孩子,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
温萌阿湛,我娘亲说,人走了,会变成星星。虽然看不见,但一直都在看着你。
她想起温夫人温柔的话语。
小蓝湛云深不知处,夜里常看不到星星。
他闷闷地说。
温萌那……会变成风?或者变成你最喜欢的兔子?或者,变成你以后练剑时,剑尖上掠过的光?
温萌胡乱说着,试图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去描绘。
温萌你娘亲肯定希望你好好的,多吃点饭,多笑笑,好好练剑,好好长大。不然她在天上……或者风里,看到了,会难过的。
蓝湛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小蓝湛哥哥也说,母亲希望我们好。
他松开捏着信笺的手,将那封信小心地放在枕边。
小蓝湛她给你也留了信。
温萌嗯,曦臣哥哥告诉我了。
小蓝湛你要看吗?
小蓝湛我……陪你看。
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温萌看向温逐流。温逐流会意,转身去门外守候。
蓝曦臣很快被请来,他手中拿着另一封信,比给蓝湛的那封略厚些。
小蓝涣温姑娘,这是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要交到你手上的。她说……你看了便会明白。
他将信递给温萌,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似乎也想知道信中内容,却又恪守着母亲的嘱托。
小蓝涣忘机,你在此陪着温姑娘,兄长去给你们准备些清粥。
他体贴地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个孩子。
温萌靠在床头,拆开了信。信纸有些脆弱,字迹却依旧清隽有力,只是笔画末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萌师侄亲启: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抵已不在人世。不必为我伤怀,此乃我自愿选择之结局,亦是解脱。
天师谷旧事,想必你已知晓大概。青儿让你送来的‘钥匙’,我终究未曾开启。并非畏惧其中秘密或诅咒,而是……我累了。背叛、逃亡、囚禁、赎罪……这一生,够长了。
你是个好孩子,眼神干净,心有大志。青儿选你,或许是对的。天师谷的阴影从未散去,薛重亥的遗毒仍在世间隐秘角落流淌。黑风林之事,恐非偶然。你要当心。
那方玄铁盒,青儿交给你,自有他的用意。我虽未开,却知其中必与‘阴铁’核心有关。此物不祥,牵引因果,切莫让其落入心术不正者之手,亦莫要……让你父亲接触。
我知你与忘机、曦臣交好。此二子心性纯良,望你日后在他们艰难时,能照拂一二,权当……师伯最后之请。
莫要再探究天师谷与符箓更深之处。有些路,踏上便无法回头。做个快乐的孩子,平安长大,足矣。
钟绿 绝笔”
信不长,却字字沉重。温萌看完,沉默地将信纸折好,递给身旁一直静静看着她的小蓝湛。
小蓝湛母亲说什么?
他接过,却没有立刻看。
温萌她说……她累了,想休息了。让我们都好好的。
温萌斟酌着说。
温萌她还说,让你和曦臣哥哥好好吃饭,好好练剑,听叔父的话。
蓝湛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又看了看枕边自己的那封。许久,他拿起自己那封,深吸一口气,拆开。
温萌没有打扰他。她看着跳跃的烛火,想着钟绿信中的话。“自愿选择之结局”、“黑风林之事恐非偶然”、“莫让你父亲接触阴铁”……
钟绿师伯果然知道更多。她的死,是否真的只是病逝?还是与这些未尽的秘密有关?
蓝湛看信看得很慢,很仔细。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终于,他看完了,将信纸小心叠好,和温萌那封并排放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温萌,眼睛红得厉害,却异常明亮。
小蓝湛母亲说,她变成云了。
温萌云?
小蓝湛嗯。云深不知处最多的云。她说,会一直看着我们。
温萌那很好啊。
温萌轻声说。
小蓝湛她还说……谢谢你。
小蓝湛的目光落在温萌脸上。
小蓝湛谢谢你当年没把盒子给她。她说,那会让她做错选择。
温萌心中一震。
温萌你娘亲……不怪我?
小蓝湛不怪。她说你救了她的心。
蓝湛摇头,语气肯定。
门外传来蓝曦臣轻轻的叩门声。
小蓝涣忘机,温姑娘,粥好了。
蓝湛起身去开门。蓝曦臣端着托盘进来,看到并排放在枕边的两封信,又看到弟弟虽红肿却不再死寂的眼睛,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带着悲伤的柔和笑容。
温萌在云深不知处又待了三日,直到风寒痊愈。这三日,蓝湛没有再跪在龙胆小筑前。他会按时用饭,会跟着蓝曦臣和蓝启仁读书习字,练剑的时间甚至比以往更长。只是他变得更沉默,偶尔会望着天空的云发呆。
温萌离开那日,雪已经停了。蓝曦臣和蓝湛送她到山门。
小蓝涣温姑娘,多谢你。
蓝曦臣郑重行礼。
小蓝湛路上小心。
蓝湛看着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小蓝湛兔子毛,暖手。
是小白褪下的柔软绒毛填充的小暖手筒。
温萌谢谢阿湛。你们也多保重。
温萌接过,抱在怀里。
小蓝湛嗯。你……以后还来吗?
他问得有些犹豫。
温萌来啊!等春天,你们云深不知处的花开了,我就来看你们!
温萌笑着保证。
回程路上,温萌抱着暖手筒,里面似乎还残留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温逐流御剑很稳。
温逐流主子,青蘅夫人的信……
温萌回去再说。
温萌打断他,看向远方苍茫的山峦。
钟绿师伯用她的死,划清了与过去的界限,也传递了最后的警告。黑风林的邪阵,阴铁的隐患,父亲可能被卷入的危险……
钟绿师伯果然知道更多。她的死,是否真的只是病逝?还是与这些未尽的秘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