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岐山不夜天，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熟悉的、带着烟火与矿石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高悬的烈日永不落山般照耀着巍峨的城池。温萌跳下马车，深吸一口气——还是家里的味道踏实，哪怕这“家”在世人眼中是龙潭虎穴、反派老巢。
温夫人早已等在府门前，一见女儿，眼圈就红了，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温夫人我的心肝，可算回来了！在姑苏可有受委屈？吃得可习惯？蓝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
温萌埋在娘亲馨香的怀抱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温萌没有没有，娘亲，我好着呢！蓝先生很照顾我，我还交到了新朋友！
她没提清谈会上惊人之语，更没提半夜剃人胡子画美人图的“壮举”。
温若寒站在夫人身后，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气势沉凝。他看着女儿，目光在她似乎清减了一点的脸颊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青年温若寒平安回来便好。你娘亲日日念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语气虽淡，关切却藏不住。
温旭和温晁也挤了过来，围着妹妹问东问西。
温旭少年萌萌，姑苏好玩吗？听说云深不知处规矩多得吓人！
温晁少年就是！有没有人欺负你？告诉二哥，二哥带人去掀了他们老巢！
温萌哎呀，大哥二哥，我好得很！还给你们带了姑苏的糕点呢！小莲，快把东西拿过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接风宴早已备好。席间欢声笑语，温情脉脉，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阴谋算计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然而温萌知道，有些事，必须去面对。
次日一早，温萌以“向师父汇报学业”为由，带着温逐流来到了燕青在岐山的临时居所——一处位于不夜天城边缘、靠近匠坊区的僻静小院。这里嘈杂与安静并存，既便于隐藏，也方便获取某些“材料”。
燕青正翘着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慢悠悠地喝着酒。见温萌进来，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燕青哟，乖徒儿回来啦？姑苏一行，可还“充实”？
他特意加重了“充实”二字，意有所指。
温萌托师父的福，非常“充实”。
温萌走到他对面坐下，示意温逐流守在院门口。她从小包袱里掏出那卷画着无胡须蓝启仁的“美人图”，推到燕青面前。
温萌师父布置的作业，徒儿完成了两项。
燕青展开画轴，只看了一眼，就“噗”地一声将嘴里的酒喷了出来，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燕青哈哈哈哈哈！好！好！干得漂亮！蓝启仁这老古板……没想到没了胡子，竟是这般模样！妙！太妙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将画仔细卷好，像收藏什么宝贝似的塞进怀里。
燕青这一项，算你超额完成！那蓝家小古板，逗开心了？
温萌算是吧。至少，我走的时候，他没再躲着我了。
温萌回想起小忘机默默收下糕点、又偷偷放她进藏书阁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燕青嗯，不错。那……最重要的那样东西呢？交给该交给的人了吗？
燕青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温萌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懊恼和心虚。
温萌师父……那个……出了点意外。
燕青哦？什么意外？
温萌您给的那个铁盒子……我，我不小心弄丢了。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越说越小。
温萌那天晚上，我好不容易摸到龙胆小筑附近，心里紧张，脚下打滑，盒子就……就脱手掉进山涧里了。那山涧又深又黑，水流还急，我让阿流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师父，对不起，我把您给的考试道具弄丢了……
她抬起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一副又委屈又害怕被责罚的样子。
燕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面。院里一时只剩下远处匠坊隐约传来的叮当声。
半晌，燕青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燕青丢了？山涧？徒儿，你可知那盒子是什么材质？
温萌（小声）玄……玄铁？
燕青玄铁之坚，寻常刀剑难伤。就算掉进山涧，撞上岩石，也未必会损毁，更遑论被水冲走。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
燕青你身上有我特制的香，那香与盒子外涂的一层药膜有些微感应。若盒子真在你附近丢失，你回来后，身上不该半点残留气息都无。可你现在身上……干净得很呐。
温萌心中一凛。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她早知道燕青不可能完全信任她，却没想到连盒子上都做了这么隐秘的记号。
她迅速调整策略，脸上的委屈瞬间收起，换上了一副被戳穿后有点讪讪、又有点不服气的表情。
温萌师父果然厉害，这都被您发现了。
她坐直身体，也不再装可怜。
温萌盒子没丢。但我没交给钟绿师伯。
燕青（眼神微凝）为什么？
温萌因为我不想她死。
温萌直视着燕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温萌或者说，我不想成为导致她死亡的那个递刀人。师父，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值得您用这种方式，让我一个小孩去送？您和钟绿师伯，到底是什么关系？天师谷……又是什么地方？
她不再迂回，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既然试探和伪装都被看穿，不如挑明一部分，以攻代守。
燕青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情绪。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酒壶灌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半晌没有言语。
就在温萌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燕青天师谷啊……那是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地方。
他转回头，看向温萌，眼神里带着一种温萌从未见过的、属于过来人的沧桑与疲惫。
燕青你既然见到了钟绿，还叫她一声师伯，想必也猜到了些。不错，我和她，都曾是那里的人。我是青衣门，她是绿衣门。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温萌还是感到一阵寒意。青衣门，主粮秣与暗探；绿衣门，掌傀儡术。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师伯。
燕青那盒子里的东西，是钥匙，也是诅咒。是打开某些秘密的钥匙，也是终结某些过往的诅咒。钟绿……她选择了背叛一些东西，也坚守了另一些东西。她的结局，在她选择离开天师谷、杀死那个姓蓝的老头时，或许就已经注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温萌。
燕青我让你送去，是给她一个选择。是带着秘密彻底沉寂，还是用那钥匙做点什么……或者，干脆用它结束一切。这是她该有的选择权。而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然。
燕青你选择不送，是你的选择。你救了她的命？或许吧。但也可能，只是推迟了结局，或者……将她推向了另一种未知。谁说得准呢？
温萌师父，您恨她吗？还是……想救她？
温萌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复杂。
燕青恨？谈不上。救？我也没那个本事。天师谷出来的，身上都沾着洗不净的腥气。各自有各自的债要还，各自有各自的牢要坐。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把该给她的东西，送到她面前罢了。至于她接不接，怎么接，那是她的事。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温萌听出了其中的无力与宿命感。
温萌那天师谷……和薛重亥的阴铁，有关系吗？和现在……某些人搜集阴铁的行为，有关系吗？
温萌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更危险的方向。
燕青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般盯住温萌。
燕青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温萌藏书阁。一本破旧的杂记里，提到了只言片语。
温萌坦然道，半真半假。
燕青哼，姑苏蓝氏……居然还留着那种东西。
燕青嗤笑一声，随即神色严肃。
燕青徒儿，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薛重亥是薛重亥，天师谷是天师谷。谷早没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至于阴铁，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记住为师的话，离那玩意远点，越远越好。
他的警告发自肺腑，但温萌听出了其中的避重就轻。他不愿深谈阴铁与现在时局的关联。
温萌那……师父，您留在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教我那些保命逃跑、偷香窃玉的本事吗？
温萌换了个角度，问得直接而犀利。
燕青不然呢？
燕青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眨眨眼。
燕青难不成是看你爹温若寒长得俊，想当他女婿？可惜啊，我取向正常，对你娘那种类型更感兴趣。
温萌师父！
温萌被他这不着调的话气笑了，但也知道，今天怕是问不出更多核心秘密了。老狐狸把门关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温萌好吧，师父不想说，徒儿就不问了。作业我交了，虽然只完成两项。师父要罚便罚吧。
燕青罚？当然要罚！
燕青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燕青弄丢了为师精心准备的“考试道具”（他特意加重语气），还试图欺瞒师长，两罪并罚！从明日起，训练量加倍！另外，去把《千毒谱》前五十页抄十遍！不抄完，不准吃饭！
温萌啊？！师父！那《千毒谱》前五十页有三百多种毒物描述呢！
温萌抄就抄！不过饭还是要吃的，不然我娘该心疼了！
温萌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燕青臭丫头！记得明天准时过来！迟到再加罚！
燕青在她身后笑骂。
看着温萌和温逐流消失在小院门口，燕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重新坐下，拿起酒壶，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燕青小狐狸……
燕青倒是比我想的，知道得还多，心思也更深。钟绿……你没接那盒子，是福是祸？温若寒啊温若寒，你知不知道，你养了个多么了不得的女儿……她又知不知道，她爹正在走的路，前面是万丈深渊？
他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院外，温萌快步走着，脸上的嬉笑也早已收起。
温萌阿流。
温逐流在。
温萌我师父的话，你听到了？
温逐流是。
温萌半真半假，避重就轻。他承认了天师谷出身，却极力撇清与现在阴铁之事的关联。他在害怕，或者……在隐瞒更深的联系。
温萌声音冷静。
温萌钟绿师伯的生死，他看似不在意，实则……不然也不会用那种方式送‘钥匙’。他对天师谷的感情很复杂。还有，他对我爹……似乎也有某种未明言的关注。
温逐流主子打算如何？
温萌不急。
温萌停下脚步，看向不夜天城中心那最高最雄伟的殿宇——她父亲温若寒处理事务的地方。
温萌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当务之急，是增强我们自己。师父让抄《千毒谱》？抄！不仅要抄，还要吃透！他让加练？练！往死里练！另外，我让你查的事情，加紧进行。还有‘赚钱’的计划，回去我就开始起草。
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温萌在这个世界，无知是幸福，但无能，就是死路一条。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得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可能到来的一切。
包括……她那可能正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美人爹爹。
她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小小的背影在岐山永不落的阳光下，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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