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大小姐（2）

自那日与燕青交锋后，温萌便一头扎进了“增强自身”与“筹备创业”两件大事中。

每日天不亮便被温逐流从被窝里挖起来，先去燕青那小院接受惨无人道的加练——梅花桩上躲避的鞭影更疾，辨识的毒药种类更刁钻古怪，《千毒谱》前五十页抄得她手腕发酸，连梦里都是各种毒草毒虫在打架。

练完回来，匆匆扒几口饭，她便又钻进自己的小书房。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闺房摆设，墙上挂着她自己绘制的岐山及周边地形简图，书案上堆满了温逐流陆续收集来的各类卷宗、账册、市井传闻记录。

温逐流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她小小的身影伏在巨大的书案后，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提笔记录，时而对着地图或账册皱眉思索。他心中暗暗惊异，主子这份远超年龄的专注与筹谋，简直不像个孩子。

这日午后，温萌终于放下了手中最后一卷关于兰陵金氏近十年矿脉产出与珠宝玉石贸易的简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温萌阿流，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吧？

温逐流回主子，五大世家及主要附属家族明面上主要的产业、收入来源、优势与隐患，能查到的，都已在此。另有一些更隐秘的灰色收入，需要更多时间。

温逐流指了指书案一侧垒起的两尺多高的卷宗。

温萌嗯，先看明面的，够用了。

温萌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简图前，拿起炭笔。

温萌我们来盘一盘。

她用炭笔点向地图上标注“兰陵”的位置。

温萌兰陵金氏，富甲天下。根本在于垄断了中州近七成的稀有矿脉，尤其是几处著名的玉矿和金矿。他们以此为基，发展出庞大的珠宝玉石加工、贸易网络，富得流油。优点是钱多，资源硬，缺点是……过于依赖矿产，且树大招风，内部奢靡，子弟良莠不齐。

炭笔移到“清河”。

温萌清河聂氏，祖传刀修，勇猛刚烈。他们的主要产业……与其说是产业，不如说是‘收保护费’。依靠强悍的武力，掌控着北方多条重要商道和关隘的‘安全’，过往商旅需缴纳不菲的费用。此外，北方皮草、药材、马匹交易，他们也抽成极重。优点是武力威慑强，来钱直接。缺点是方式粗野，易结仇怨，且过度依赖武力，一旦武力优势不存或商路变更，根基易动摇。

笔尖落在“云梦”。

温萌云梦江氏，坐拥云梦大泽，水系发达。产业以航运、渔业、水产生意为主，兼营沿岸码头、货栈。他们掌控着南方水运命脉，消息灵通，人脉网络复杂。优点是根基扎实，与民生联系紧密，产业链完整。缺点是受天候、水情影响大，且水域广阔，管理成本高，易生水匪湖盗（虽然他们自己就是最大的‘匪’头子之一）。”

接着是“姑苏”。

温萌姑苏蓝氏，雅正为表。他们的核心产业看似不显，实则最是稳固——教育。云深不知处作为仙门最高学府之一，收取的束脩、各方捐赠便是巨款。此外，他们掌握着大量古籍修复、礼器制作、雅乐传承的‘技术’，为各大世家提供‘文化服务’，收费不菲。还有，他们蓝家的修士，接取的除祟任务，报酬通常也是最高的，因为名声好，信誉佳。优点是底蕴深厚，名利双收，社会地位超然。缺点是……来钱慢，且过于依赖‘名声’和‘规矩’，应变不足。

最后，炭笔重重地点在“岐山”。

温萌再看我们家，岐山温氏。

温萌的声音沉静下来。

温萌表面看，我们是仙门霸主，势力最盛。产业……似乎也最杂。岐山本身矿藏丰富，尤其是炼器所需的玄铁、火铜等，我们垄断了近五成。以此为基础，我们的兵器、法器锻造独步天下，各世家求购者众。这是最大头的收入。

温逐流是，兵器坊和炼器坊的进项，约占族库总收入六成。

温逐流补充道。

温萌其次，我们掌控着中州到西域的数条陆路商道，抽取关税。再次，依附于我们的众多小世家、门派，每年上贡。还有，我们接取的除祟、镇压任务，价格高昂。看起来，四面开花，强大无匹。

她顿了顿，炭笔在“岐山”周围画了个圈。

温萌但隐患也最大。第一，过于依赖武力威慑和垄断。矿总有采完的一天，武力也不可能永远无敌。一旦出现更强武力或替代资源，根基易崩塌。第二，产业模式粗放。挖矿卖矿，锻造卖兵器，收过路费，收保护费……都是靠山吃山、靠力吃力，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和不可替代性。第三，形象太差。横行霸道，四处树敌。看似现在无人敢惹，可仇恨的种子早已埋下。一旦我们露出疲态或破绽，墙倒众人推是必然。第四……

她看向温逐流。

温萌开销也巨大。维持庞大的武力、供养无数的门客、不断的征伐与扩张……族库真的那么充盈吗？我爹他……有没有为钱发过愁？

温逐流……

温逐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温逐流仙督近年，确曾为几项大型阵法的材料筹备，以及……招募某些特殊人才的耗费，感到压力。族库虽丰，但支出亦如流水。

温萌点了点头，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美人爹爹还没开始搜集阴铁，但显然已经在为提升实力、巩固霸权而投入巨资，经济压力肯定存在。

温萌所以，我们需要一条新的财路。一条能持续产生巨大利润、能增强我们软实力（改善形象）、还能与我们现有资源紧密结合、具有技术门槛不易被模仿的财路。

她走回书案后，拿起自己这些天写写画画的一叠草稿。

温萌我分析了我们现有的优势资源：第一，岐山特殊的地火与矿藏，适合锻造，也适合某些特殊提炼。第二，我们控制着部分药材产地和商路。第三，我们温氏族人众多，其中不乏有特殊技艺者。第四，我们有不夜天城这个巨大的‘品牌’和‘市场’。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药妆。

温萌我决定，做这个。

温逐流药……妆？

温逐流有些疑惑。

温萌对，介于药品与妆容之间的东西。比如，能让皮肤更细腻光滑的膏脂，能祛除疤痕的药膏，能让人气色更好的胭脂口脂，甚至……能暂时改变发色、掩盖瑕疵的特殊颜料。修仙之人也是人，尤其是女修、世家夫人小姐，乃至需要保持仪态的男修，谁不想容颜更盛、瑕疵尽除？这市场，绝对比兵器法器更大、更持久！

她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

温萌而且，这事我们能做！我们有地火，可以精确控制某些萃取温度；我们控制药材，原料有保障；我们有不夜天的名头，初期推广容易；最关键的是——技术！配方和工艺就是最大的门槛！我们要做的，不是普通的胭脂水粉，是真正有效果、有灵力滋养、甚至带一点疗愈功能的‘灵药妆’！

她越说越兴奋。

温萌我观察过，现在市面上流传的所谓养颜膏、珍珠粉，大多粗糙无效，甚至有些含有铅粉等有害之物。我们若能做出真正安全有效的产品，必然风靡！这不仅能赚取巨额利润，还能慢慢扭转我们温氏‘只会打打杀杀’的粗暴形象，让外界看到我们也有精细、有益民生的一面。甚至……可以通过这些产品，构建一张属于我们自己的、更柔和隐秘的关系网和信息网。

温逐流听得心潮起伏，主子所思所虑，的确深远。

温萌但是，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们对药材的深层药性、尤其是与人身体肌肤相关的精细处理和应用，经验不足。锻造熔炼我们在行，可这种需要极度耐心、细致和医学知识的活计，不是我们主脉擅长的。

温萌放下草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

温萌我记得……我们岐山温氏，似乎有一支旁系，世代居于大梵山？

温逐流是。大梵山一支，远离主城，世代修习医道，性情温和，较少参与宗族事务。

温逐流回答道。

温萌大梵山……那里灵力充沛，想必药材生长也极好。世代习医……阿流，你去帮我仔细查查这一支的情况。不要惊动他们，尤其留意他们之中，有没有医术特别精湛、或者对药材特性有独到研究的年轻人。记住，只是查，不要接触，不要暴露我的意图。

她没有直接点出“温情”“温宁”的名字，现在还不到时候。她需要先确认这一支的情况，确认那个将来会医术冠绝天下的温情，以及她那个善良怯懦的弟弟温宁，是否已经出生，现状如何。更重要的是，要确认大梵山那块关键的阴铁，是否还在镇压着舞天女？父亲是否已经将它取走？

这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药妆的核心在“药”，离不开高明的医者。温情一族，是最理想的选择。但同时，大梵山的阴铁，又是潜在的巨大风险。她必须在启动计划前，弄清这一切。

温逐流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温逐流躬身领命。

温萌嗯，小心行事。另外……

温萌走到书柜旁，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几页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递给温逐流。

温萌这是我根据现有药材典籍，琢磨的几个初步配方思路，还有一些对萃取工具、容器材质的设想。你暗中找信得过的、懂些药材和炼器的老师傅看看，不用提我，只说是你自己的想法，请教是否可行，需要如何改进。记住，要找嘴巴严、且与各房利益牵扯不深的人。

温逐流是。

温逐流接过，小心收好。他知道，主子这是开始搭建最初的研发班底了，而且极其谨慎。

温萌创业艰难，尤其是我们这种家大业大、盯着的人多的。每一步都得走稳。钱要赚，事要做，但命……更要紧。

温萌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属于孩童的、却带着疲惫的笑容。

温萌好了，今天的‘功课’做完了。该去给娘亲请安了，顺便蹭点好吃的。被师父操练得，我都饿瘦了！

她蹦跳着朝门外走去，仿佛刚才那个运筹帷幄的小军师只是幻影。

温逐流看着她活泼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沉重的配方思路和肩上调查的任务，默默跟了上去。他知道，主子选择的这条路，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可能是一场悄然改变岐山温氏未来走向的布局。

而此刻的大梵山，依旧宁静。山风拂过药田，带来草木清香。谁也不知道，一支远离权力中心的医者家族，即将被遥远的、不夜天城里一个四岁女孩的目光，悄然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