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云深不知处万籁俱寂,只余虫鸣与隐约的更漏声。
温萌并没有睡。她盘腿坐在精舍的床榻上,面前摊着一堆零碎物件:几根纤细的空心竹管、一小块弹性极佳的兽筋、几根打磨得极其光滑尖锐的银针、还有调配好的药粉和蜜蜡。温逐流沉默地守在门边,看着自家主子在灯下专注地摆弄着这些“危险”物品。
这是燕青师父教授的“小玩意儿”之一——简易吹针。竹管为筒,兽筋为簧,银针为矢,药粉自然是强效的麻药。经过这几个月被燕青变着花样的“毒害”与“反毒害”训练,温萌对药性的把握和这种小巧机关的制作,早已不是生手。
温萌剂量要够,但也不能过量,毕竟蓝老先生年纪不小了,万一真出点事,就不是恶作剧了。
她小声嘀咕着,用特制的镊子小心地将混合了麻药的粘稠药膏涂在针尖,再用薄如蝉翼的蜜蜡封住,防止误伤和自己提前挥发。
温萌关键是准头和时机……阿流,蓝启仁的作息和守卫换岗时间,摸清了吗?
温逐流已确认。蓝先生每日寅时三刻(凌晨4点)会起身于院中静坐吐纳,持续约一刻钟。此时院内并无弟子随侍,只有两名守卫在院门外。换岗在寅时正刻(4点整),中间有约半盏茶的间隙,守卫注意力最易分散。
温逐流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汇报天气。
温萌很好。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人最困顿,守卫也松懈……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温萌将制作好的三支吹针仔细收进一个特制的皮质小囊,绑在手腕内侧的袖子里。然后,她又拿出炭笔和一卷质地不错的宣纸。
温萌美人图……啧啧,师父这恶趣味。不过,愿赌服输,作业还是要交的。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兴奋光芒,以及一丝完成任务般的冷静。
寅时初刻(凌晨3点),温萌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简便衣物,头发利落地束起。温逐流也换了深色劲装。
温逐流主子,一切已按计划准备。温副使那边也已打过招呼,行装车马皆已备妥,只等我们信号,便可即刻启程。
温萌君昊师兄没说什么?
温逐流温副使只说了四个字:“速去速回。”
温萌噗,果然是君昊师兄。
温萌轻笑,深吸一口气。
温萌走吧,阿流。去给蓝先生……送份“临别大礼”。
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精舍区域。温萌身形虽小,但这几个月的梅花桩和轻身功夫不是白练的,加上温逐流的暗中提携协助,两人避过几处巡夜的蓝氏弟子,顺利接近了蓝启仁居住的“松涛居”。
院落清幽,遍植松柏。正如温逐流探查的那样,院门外有两名守卫站得笔直,但仔细看去,能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看到他们眼中强撑的困意。
寅时正刻的更鼓隐约传来。两名守卫精神微微一振,开始等待换岗的同僚。就在这等待、注意力稍懈的瞬间,温逐流手指微弹,两粒细小的石子带着轻微的破空声,击中了远处廊下的风铃。
“叮铃……”
极其轻微的响声,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两名守卫下意识地转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就是现在!
温萌早已借助温逐流的托举,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靠近院落围墙的一棵高大松树。枝叶浓密,完美地遮掩了她的身形。她调整呼吸,透过枝叶缝隙,看向院内。
果然,蓝启仁穿着一身素白中衣,披着外袍,正盘膝坐在庭院中央的蒲团上,闭目静坐,长须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拂动。他面容严肃,即使是在私人时刻,也保持着惯有的刻板姿态。
温萌屏住呼吸,慢慢抬起手腕,将吹筒凑近唇边。距离约三丈,有微风,目标静止……她在心中快速计算着。燕青师父说过,暗器之道,心要静,手要稳,眼要毒。
她瞄准了蓝启仁颈部侧面一个不易察觉、又靠近主要神经的位置——这里中针,麻药见效最快,且不易被本人立刻察觉异动。
“咻——”
极其轻微的一声,细小的银针破空而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端坐的蓝启仁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眉头似乎下意识地蹙了一下,但旋即,那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他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呼吸却逐渐变得深长均匀——像是进入了更深沉的入定,实则是麻药开始发挥作用,意识迅速模糊。
温萌等了约莫十几个呼吸,见蓝启仁再无任何动作,甚至连胡须被风吹动的幅度都变小了,这才像只灵巧的狸猫,从树上滑下,落地无声。温逐流紧随其后,落入院中,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两人迅速来到蓝启仁身前。这位以古板严苛著称的蓝先生,此刻双目轻阖,面容平静甚至因麻药作用显得有些祥和,对外界毫无所觉。
温萌对不住啦,蓝先生,师命难违。
温萌毫无诚意地小声念叨了一句,然后果断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但极其锋利的剃刀——也是燕青给的“工具”之一。
她凑近,小心地捏起蓝启仁那一把保养得宜、显然极为珍视的长须。手感顺滑……可惜了。她手腕稳定,动作快且轻,从下颌处开始,贴着皮肤,小心翼翼地刮剃起来。
沙沙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温逐流背对着他们,警惕地听着院门外的动静。换岗的守卫似乎已经完成交接,新的守卫脚步声在门外规律响起。
温萌全神贯注,鼻尖几乎要碰到蓝启仁的下巴。这可是技术活,不能刮破皮肤,还得剃干净。她心里吐槽着师父的恶趣味,手上却稳稳当当。
不多时,那一把象征着威严、被蓝启仁视若珍宝的长须,纷纷飘落在地。原本严肃古板的面容,没了胡须的遮掩,顿时显得……嗯,清秀了许多?甚至有点出乎意料的……年轻?
温萌憋着笑,赶紧拿出炭笔和宣纸,就着渐渐泛起的熹微晨光,快速勾勒起来。她画功一般,但抓特征还行。重点是——没胡子的蓝启仁!她努力还原那张清秀了许多、却因麻醉陷入沉睡而显得有点懵然的脸,甚至还恶作剧地在他嘴角加了一抹极淡的、绝不可能出现在蓝启仁本人脸上的微笑。
画完,她吹了吹炭灰,满意地看了看。嗯,作业完成!
她将“美人图”折好,塞进蓝启仁松开的外袍衣襟里。想了想,又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蓝启仁鼻子下方晃了晃。
这是一种清醒剂,能稍微中和麻药,让人更快醒来,但醒来后会有短暂的头晕和记忆模糊。做完这一切,她朝温逐流打了个手势。
两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迅速消失在渐亮的晨雾与建筑阴影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院中静坐的蓝启仁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似乎觉得这一“入定”有些不同寻常的深沉。紧接着,他感觉下巴处凉飕飕的……
下意识地抬手一摸——
光滑的触感!
蓝启仁整个人瞬间僵住,猛地低头,看到散落在地的、熟悉的胡须……
蓝启仁啊——!!!
一声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惊怒与痛心的低吼,猛地从松涛居爆发出来,惊飞了檐下栖息的早鸟。
而此刻的温萌,已经和温逐流回到了精舍,以最快速度换回日常服饰。温君昊早已等候在院中,门人皆已整装待发。
温君昊大小姐,可还顺利?
温君昊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温萌非常顺利!师兄,快走快走!趁蓝先生还没彻底反应过来!
温萌跳上马车,催促道。
岐山温氏一行人,马蹄包裹着厚布,车轮也做了处理,趁着云深不知处刚刚被那一声隐约的怒吼惊醒、尚未弄清状况之际,迅速地、静悄悄地驶离了山门,朝着下山的路疾行而去。
……
云深不知处,后山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上。
小忘机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晨衣,显然也是匆匆起身。他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看着那支小小的、正在迅速远去的车队。
小曦臣站在他身侧,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弟弟肩上。
小蓝涣忘机,既来相送,为何不上前道别?
小忘机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唇,琉璃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他怀里,似乎还揣着那包已经冷透、但未曾吃完的桂花糕。
山下,马车里,温萌撩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逐渐被晨雾笼罩的云深不知处。她脸上恶作剧成功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
在这里,她第一次尝试改变剧情走向——治水祟方略,第一次窥见了世界背后的恐怖阴影——天师谷,第一次交了同龄的朋友——小古板蓝湛,也第一次……完成了师父那坑死人不偿命的作业。
前路未知,且艰险。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放下车帘,坐直身体。
温萌阿流。
温逐流在。
温萌回去之后,帮我查两件事。
温逐流主子请吩咐。
温萌第一,尽一切可能,暗中调查所有与“天师谷”以及“薛重亥”相关的蛛丝马迹,尤其是……绿衣门和青衣门残存人等的下落。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让爹爹和娘亲知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温逐流是。第二件?
温萌第二……
温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温萌回去后,我要开始“赚钱”了。用我自己的方法。需要很多很多钱。
温逐流……是。
温逐流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下。
马车辘辘,驶向朝阳升起的方向。将一夜的胡闹、一个清秀了许多的蓝启仁、一幅藏在衣襟里的炭笔美人图、一个默默目送的朋友、以及一段刚刚揭开的血腥秘辛,统统抛在了身后那片渐渐醒来的青山之中。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温萌知道,属于她的、真正的征途,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山巅之上,小曦臣轻轻揽住弟弟的肩膀。
小蓝涣走吧,忘机。温姑娘……是个很有趣的人。或许,以后还会再见的。
小忘机又默默望了片刻,直到山道上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才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兄长,一步步走回那晨钟响起、规则严明的云深不知处。
只是那包桂花糕的甜香,似乎还隐约萦绕在清冷的晨风里。